斩草若无法除根，他的白云城就会同他一起陪葬。

    他无意于此，也不想再反抗。

    然而，他也决计不想落到被侍卫擒住、关入天牢，任由旁人问罪这般下场。

    众人警惕的目光之下，叶孤城反手将剑收回身侧，此时伪装成武功平平的宫九，自然不会加以阻拦。

    剑光映出叶孤城落在鬓边的一缕青丝。

    一片雪花自高空悠然飘落，落在叶孤城的乌发上，恍惚叫他看见自己白头时的模样。

    模糊到虚假，或许是今生再也见不到的光景。

    这很好。

    他看着这朵晶莹的雪花，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此刻，又有谁在梅林中练剑，会轻轻吹掉停在剑上的那朵雪花呢？

    皇帝在众人高举的火把下注视着他，不由得叹一口气：“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白云城主孤高清冷的声音响起，“成王败寇，原也没什么好说。”

    他看向皇帝，声音如深流般，低沉而缓慢：“你是个不错的皇帝，比你父亲要强，比他们也要强。”

    他们，指的自然是南王一家。

    皇帝并不知晓叶孤城的身份，但从他的话中，敏锐意识到对方如此行事，或与先帝有关。

    事出有因，对方又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若能招安此人……

    他无意杀此人。昔日喊出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曹操亦欲留陈宫关羽于身边，何如他与叶孤城。

    然，叶孤城的剑，终究还是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好绚烂的一剑。

    有谁能拦得住他？

    有谁愿意拦下他？

    滚烫的鲜血融化了落在剑上的雪花，血珠自冰冷的剑身滚过，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他最后一眼，无意的停留在那名少年神医脸上。

    那人的脸上，是悲悯吗？

    又或者，是同病相怜的惨淡呢？

    叶孤城不觉得对方的神医身份全然是假的。但，他想来也是在做与自己所追寻的道不符的事情吧。

    机关算尽，却被黄雀衔去。

    若人的心，真能如这雪一般澄澈该有多好？

    最后一秒钟，他闭上眼，仍没有松开手里的剑。

    窗边的月季，血一般的赤红，再不见原本的底色。

    寂静，唯有风雪交织的声音。风吹起烧灼的松焦油的味道，混杂在雪与松针的味道之中。

    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复杂到让所有认识他的人、不认识他的人，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皇帝没有发话，无人自作聪明，他们围在那里，。

    鹅毛般的大雪盖在了他的尸体上，留存下他体面的模样。

    世间多少惊艳才绝者，譬如流星，眨眼便陨落。

    言无咎与他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见过他那冷漠的、带着疲惫的眼神，和绚丽到让他也惊艳的一剑。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边，皇帝陛下叹一口气，挥挥手，叶孤城的尸体便被悄无声息的带走。

    言无咎的目光顺着侍卫离去的方向望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算是因果吗？

    不知多时，他被皇帝的话唤回神思：“翊鉴，皇叔方才还在找你，怎么不在偏殿歇息，反而来了此处？”

    宫九——或许也可以称呼他为朱翊鉴，露出了一种从未在宫九脸上出现过的乖巧笑容，搭配着那张失血过多显得苍白的唇，竟如同幼兔一般可怜弱小。

    虽说百年后，也不乏十七岁还清澈愚蠢的少年人，但如今这模样放在宫九身上，多少有些让人竦然。

    言无咎真不想再看下去。棋差一着就一摊手说不玩了——他就是这样差的棋品。

    这下，皇帝的信赖要变成皇帝的猜忌了，憋屈不说，名声没有洗干净反而变得更烂。

    言无咎漫无边际的想：要真是直接落一个被逮捕的下场，盖棺定论黑的说成白的，民心中的善与恶又会如何呢？

    似乎能看到自己的金光若隐若现，黑气甚嚣尘上的未来了呢。

    他没什么诚心的叹一口气，抬起头瞧了瞧月亮。

    铅云早已经将月亮遮蔽起来，他望不见月亮。

    然而，他听见宫九开口：“只因臣弟在外游历时遭人算计，幸逢言神医救治，这才留下一条命来。敌在暗处，臣弟本欲伺机而动，不料敌人远在西南也有势力残余，发现臣弟行踪，设计使无咎陷入杀害臣弟的风波之中。臣弟不愿让救命恩人为难，因此前段时日不告而别。不想……无咎他竟为了我的身体，央求言老神医带他出山，前来寻我。”

    朱翊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隐隐含了泪花，看向言无咎的眼神无比深情：“我曾赠予他的信物，与内廷有关，竟害他跌跌撞撞进了皇宫，好在无咎确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皇兄也有海纳百川的胸襟，这才叫我们两个得以在此相见。”

    “无咎，我终于，也能保护你了……”

    太平王世子言辞恳切，真情外露，故事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听得在场所有人无不感慨。

    言无咎也很感慨。

    原来最会演的在这里啊。

    怎么说呢，因为演的太过感情澎湃，对于知道真相的人而言稍微……恶心过头了。

    言无咎此时反而想到：我同陆小凤对着演戏的时候，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然而想到对方捋着长长的胡子扮演长辈的模样，又只想笑。

    ==========作者有话说:==========

    宫九的戏份多于陆小凤的原因是，畸形的感情实在美味……

    本来这人在我的预期里已经没几句台词了，结果此人一直在我的脑子里默念：我不会就这样退场，我还没有得到59我还没有死心，众所周知我是陆小凤最大的对手，陆小凤没有的（阴狠毒辣）我有，陆小凤有的（美德）我也可以假装有，让我上场！

    嗯……

    没事的小鸡，我可能还要再写二十万字才能全文完结，你还有机会!

    唉，好想前夫哥啊，过两天拉出来溜溜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恋旧（？）的人。

    

    言无就本以为自己就算不是深谙人性, 多少也该算是粗通。

    但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的？他想自己很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跟陆小凤说清楚。

    谁也想不到，年前的宫宴，竟以南王世子行刺当今圣上, 被死而复生的太平王世子发现告终……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是合家欢的团圆大结局——当然，仅仅对于表面上的皇室而言。

    为民间津津乐道者，还有太平王世子欲请封皇帝从民间召来的神医言无救，后又邀请他去太平王府小住。

    在皇帝面前已经被宫九保下的言无咎自然不能直接反水, 只好先婉拒官位，接下厚赏，又皮笑肉不笑的在太平王满怀感激的神情中应邀前去太平王府。

    路上, 言无咎悄然观察这位两鬓微斑的王爷，其言行举止，无一不在表达言无咎救下自己儿子的真挚感谢。

    此人位高权重, 实在没有在言无咎面前做戏的必要。

    如此这般，结合宫九先前的说辞，便进一步证实此人真的是从头到尾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骗子。

    言无咎看向宫九的眼神更添嫌恶。

    不过此人看回来时, 笑得自得，想是将言无咎的厌恶也当做什么美味的东西一并吞食进身体里, 不当场失态已经是他加以控制的结果。

    言无咎：……

    啊，何等熟悉的被气到想笑的无力感。

    现在就算再打他一顿，也只会被当成奖励吧。

    太平王府内，原要按礼数将言无咎安排在客房, 偏太平王世子一声“无咎与儿分开许久，有许多话要说。”就让太平王什么讲究都不顾了，直接给他安排在自家后院, 还说出“方便你二人秉烛夜谈，抵足而眠”这种话。

    还有管家, 上来就是“世子以前从未邀请过好友入府。”

    过了一会儿，又心怀感慨道：“老奴已经许久未见世子这样笑了。”

    言无咎：……哪样笑？这种渴望被鞭笞的扭曲笑意吗？看不见才是最好的吧？

    太平王治家有方，府中规矩森严却不严苛，即便是下人行走期间，神态也只是尊敬，说不上紧绷。

    太平王府是与武林——再明确一点，与宫九根本走得是南辕北辙的两种戏本。这样的家境，究竟是怎么养出宫九这样性格的人？

    彼时他两人摊牌后，宫九与言无咎也聊过几次自己的家境，主要还是为交换言无咎背后若隐若现的“无救山庄”的情报。

    言无咎打从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就知道传言有误，这应当是未来的他在过去建设的“无咎山庄”。

    他无真全假的编出些情报分享给宫九，宫九也就挑挑拣拣说了些有的没的——如今看来，他俩聊上一个晚上，大约一句真话都无。

    除了一点，让言无咎有些迟疑。

    宫九从未说过他母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