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何小虎喊他。

    程述嗯了一声，想了想之后说：“你走吧。”

    “哦……”何小虎很听话，乖乖站起来往门口走，他穿上鞋子站在门口，“哥哥，我明天再来。”

    “不用来了，以后都不用再来。”程述说。

    何小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程述也没有来关门，只是坐在沙发上。

    何小虎说：“我明天来。”

    程述没有说话，从沙发上起身离开再次走入黑暗中。何小虎关上门去坐电梯，电梯里墙壁倒映出模糊变形的身影，一个瘦弱佝偻的少年。何小虎微微板正自己的身体，不再去看，只想着明天给程述带什么过来。

    何小虎很晚才回下班，城中村道路狭窄，不知道是谁停车停那么歪挡住了路，何小虎停车下来挪。现在很多电动车都带防盗，何小虎一推车子就发出警告鸣笛。

    刺耳的鸣笛声在巷子里回荡，何小虎有些无措地放下。

    “喂！你搞什么？！”楼上的窗台冒出一个赤裸上半身的男人。

    “我不是故意的。”何小虎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你要做什么？”

    “车子停太外面了，我过不去。”

    男人不耐烦的回屋拿了钥匙解锁，让何小虎自己挪，骂了两句才回去。

    何小虎骑着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地方，拎着一份客户不要的外卖，麻木地走进出租屋。

    他习惯了别人的恶意，习惯被人骂，习惯了道歉。

    同事都说他，送外卖又不是奴隶，该为自己讲理的时候就要站出来，怕什么。

    何小虎只是笑笑，敷衍地嗯一声。

    他不是害怕，是没这个精力，其实……他也不生气。

    外卖是一份鸡排饭，傍晚的单子，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板凳，是标准的城中村单间配置，何小虎坐在椅子上咀嚼着鸡排。

    屋子里灯很亮很白，何小虎却黑黑的。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程述，他很白，比六年前在思塘见到的还白。

    他应该很久没有出门了。

    第二天一早，何小虎骑着车跑了半个城市，去体育公园门口的器材店买了羽毛球和篮球。以前程述和同学在思塘支教的时候，课余时间他们会在操场上和同学一起玩。

    何小虎没有玩过，程述叫他了，他没去。

    他不会，也很莫名的不想让程述知道他不会。

    “哟，又是你，我记得你。进来吧。”

    是之前碰见的奶奶，她正好要出门。

    何小虎说了谢谢。

    “对了，小伙子问你个问题。”奶奶说。

    “嗯，您问。”

    “你们是不是有个功能是帮别人送东西？不是点外卖。”

    何小虎点头，“是跑腿。”

    “对对。”奶奶笑着，拿出手机：“这个怎么弄啊？我总是想给我女儿送吃的，又住得太远了。”

    何小虎看她手机上有美团，帮她录好地址，教她怎么用。

    十八楼，何小虎走出电梯。

    “你好外——”何小虎忽然反应过来，已经不能用这个让程述开门了。

    “哥哥…哥哥！你在家吗？”

    “程述哥哥——”

    何小虎又轻轻拍了两下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天气好热，今天一定有四十度了。

    何小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邻居回来，看何小虎穿着外卖的衣服，好心跟他说放门口就行了，这家不知道有没有人。

    “好，谢谢。”

    何小虎没有走，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贴着门小声喊。

    “哥哥我是小虎，你在家吗？”

    程述从里面推开了门。

    “哥哥。”

    何小虎站在门口，笑着，让程述说不出重话。

    

    今天实在太热了，高温预警亮着，程述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一直在门口。

    昨天聊过之后程述已经决定，不再介入何小虎的人生。

    他告诉自己，已经尽过力了。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旁人无法改变的，何必怨怪自己。

    但外面实在太热了，他还是打开了门。

    “我不进去，哥哥。”

    何小虎站在门口，把东西递给他，“我给你买了早餐。”

    程述往下撇一眼，还有一个大纸袋，“这是什么？”

    何小虎：“篮球和羽毛球。”

    “做什么？”程述语气相当冷淡。

    “我……”何小虎有些被他吓到，小声说：“可以拿去玩，锻炼身体。”

    “不要，你都拿走。”

    “我不会。”

    程述垂眼看着他，看他瘦弱的肩膀，看他变形的衣领和鞋底。心中一股无名火上涌。

    “不会你买来干什么？”

    “给你买的。”何小虎抬着头，大大的眼睛委屈地看他。

    这个视角可以清楚地看见何小虎浓密的下睫毛

    “我不用。”程述微微撇开脸，片刻后又转回来，“何小虎，不用给我买这些东西，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就行。”

    “不要。”何小虎说。

    程述看着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子里。

    屋里和以前一样，拉上了窗帘，黑漆漆的，何小虎能看到程述坐在了沙发上，模糊的，像透明的。

    何小虎跨步进来，把装器材的袋子放在地上，再把买来的三明治放在玄关柜上。

    “哥哥，记得吃早餐。”

    然后何小虎关上了门，接着跑外卖去了。

    何小虎依旧每天都去，送吃的喝的，送一些小玩意儿。有天晚上他在商场里拿单子的时候看到有卖彩虹棉花糖的，他买了一个想拿给程述，结果到楼下才发现化掉了，只好在程述楼下坐一会儿。

    就发发呆，想想他。

    自从和程述重逢以来，何小虎就开始频繁地回想以前。

    想起过年妈妈带他去赶集，给他买玩具。何小虎挑中了一个奥特曼，结果老板太忙装错了，给他装了一个芭比娃娃，他不知道怎么玩，就一直放在箱子里。

    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来看他和妈妈，外婆家有十几公里，外婆总是前一天晚上收拾好东西一大早就挑着担子来。送来米油、水果，还有何小虎爱吃的沙琪玛。

    想起同村的何凯，他们小时候天天一起玩，上山下水无所不能。后来何志伟打他，何凯拉着何小虎跑了，何志伟上门把何凯家门踹坏了。那以后何凯就不跟何小虎玩了，后来何凯考上了大学，去省城读书上班，听说考上公务员了。

    想起程述刚来思塘的时候，被四条狗追着跑进学校，同学们都围着他笑，何小虎拿着扫把把狗赶跑的。他以为程述忙着和同学们玩没注意自己，结果晚上程述给他买了一包旺旺雪饼，说谢谢何小虎帮他赶走了狗。

    想起老师给他们上“色彩美术课”，何小虎没有钱买彩笔蜡笔，用采来的野花做了花束，程述给何小虎投了票，说他最喜欢那个。

    想起他后来在县城打零工陪妈妈治病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医闹新闻，医生被伤到了手。

    何小虎想不起来名字了，只记得当时特别担心程述，因为程述也要当医生。

    想起他和程述躲在洞里看彩虹，那彩虹好大好大，跨过了好几座山。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味，他答应程述要好好读书，去看更大的世界。

    何小虎缓缓回忆从前，记忆变得鲜活起来。

    不管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何小虎觉得自己的脑袋没有那么麻木了，骑车送外卖的时候不会再恍惚。

    转眼到了八月，下了两场雨，空气黏黏的。何小虎捂在头盔里的每一根发丝都是湿润的，如果摘下帽子，就是一个完全牛舔过的造型。

    天哥说小姨子从老家林城寄了巨峰葡萄过来，寄了很多，让何小虎下班了跟他回家去拿，顺便吃顿饭。

    如果换做平时，何小虎肯定是不会去的，他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交际。

    但今天何小虎决定要去。

    何小虎和天哥特地选择了同一天休息，他们俩是站点的拼命三郎，一个月一天都不休是常事，要休假站长爽快的批了。

    何小虎睡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九点多了。他很少能睡到这个点，顿时感觉神清气爽，拉开窗帘看看光线，天气也很不错。

    这个出租屋在一层，看不到天。

    和天哥约的午饭，因为天哥和妻子下午要带小孩出去玩。

    天哥一家都是林城人，两人是校园情侣，同个高中同个大专。由于林城的就业市场实在是太糟糕，他们工作了两年之后决定到广南市来打工，存一笔钱回家做生意。

    这一工作就是八年。

    他们在这期间生了小孩，婆婆也从老家过来帮他们带孩子，在这边呆习惯了又开始想着努努力在这边买房子定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