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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以前……也有过救不了的人吗?”
梁逸飞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夜色深沉,恰好掩盖了他眼底翻滚的晦暗。
李羽安静看着他,等了等,却只等来一片沉默。
少年垂下眼,没再追问,只轻轻拽了拽他衣袖。
“大叔,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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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荔塘分局会议室。
投影上播放着两个画面:
左边是广场监控,少年从警员身后猝然窜出,步伐轻盈,身形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右边是执法记录仪,梁逸飞一掌拍在刘家兴胸口的刹那,男人周身的空气似乎有一瞬的扭曲,像无形的涟漪一般。随即刘家兴倒飞出去,又被精准拧住手腕,一拽,一掀——梁逸飞将人按倒在地,而那少年倏地往前一冲,像是抓住了什么,突然狂风骤起,他衣角一震,稳身落地。
冼明坐在主位,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屏幕,神色莫辨。
“……冼队。”
“重播。”
录像再次播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在嗡嗡低鸣。
画面被放慢至05倍速,可无论重看多少遍,都只能看清残影下,少年脸上那副异于年纪的冷冽,和周围所有警员猝不及防的恍然。
冼明不由得想起讯问室里,梁逸飞那张疲惫又坦然的脸。
“……小孩子莽撞,没多想就冲上来了。他只是从小学过点武术,身法自然会比常人厉害些,有什么问题?”
“刘家兴突然僵住?情绪失控后的短暂失神而已。人在极端情绪下的应激反应,我想冼队应该比我这个闲杂人等更清楚。”
“空气扭曲?冼队,你玄幻小说看多了吧。难道不是广场的监控老化,画面不清,再加上晚上风大,咳……你看,吹得我感冒都更严重了。”
每一个解释都似乎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冼明不信。
他干了快二十年的刑警,见过太多人编故事,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真话里挑出假货,从滴水不漏的表演里找到破绽。
唯独梁逸飞是例外。
尤其这厮当过刑警,对这套流程几乎烂熟于心,在面对问询时那份游刃有余的敷衍,比那些看多了刑侦剧就自以为很懂行,一开口就破绽百出的嫌疑人难缠百倍。
而他还得从这人满嘴神神叨叨,胡搅蛮缠的鬼话里,辨出几句能用的。
“……是‘黑气’,我亲眼所见。那些东西会蚕食人的心智,我只是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
冼明用力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将一些不适的回忆搁置,掐灭烟头:“刘家兴那边怎么样?”
“已经送看守所了。”负责的警员汇报,“得知妻子送医时又激动了一阵,现在情绪基本稳定,后续笔录也相对配合。但他坚称刘金桂案不是自杀,要求我们彻查。”
他顿了顿,有些吞吐,“另外,关于傍晚持刀伤人……他说自己失去了片段的记忆,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梁逸飞按倒,只记得自己浑身冰冷,像被人……夺了舍。”
冼明一记眼刀过去。
那警员瑟缩一下,忙说:“已排除了精神病史,体内也没检出常见毒品或致幻剂……”
冼明不耐烦抬手打断,转向另一边:“舆情控制得如何?”
舆情组的警员脸色发苦:“不太乐观。现场围观的人太多了,虽然我们第一时间清理的手机拍摄,但还是有七八段视频流出去,还有几个的……网安那边已经在删帖了,热搜相关话题也在联系平台撤下,但流量太大,全压下来也费劲。”
他操作电脑,几条触目惊心的加粗标题砸上大屏:
【石锤!一个月能跳俩,荔塘广场绝对有脏东西!】
【警方草菅人命,竟逼得家属当街以死相逼!】
【荔塘广场风水大凶,十多年前的连环跳楼案今日或将重现!】
每条下面,点赞、评论、转发都在疯狂上涨。
“很多自媒体都在深挖,把最近的两起跳楼案并在一起分析。”警员叹气道,“刘家兴喊的他母亲死前见过一个老太太的事,现在也被人盯上了。不过好在福婶案没公开过,目前还没被扒出个所以然……”
“冼、冼队……”一个小刑警颤巍巍举手,“两起跳楼案……会不会真有关联?死者虽然社会关系上没交集,但死亡特征高度相似:面部浮黑、赤脚、都在荔塘广场、都是跳楼自杀……”
“像就能并案?”一旁的老刑警打断,“证据呢?关联性呢?两个死者一个是大厂程序员,一个是走鬼小摊贩,八竿子打不着。就因为死状相似,就硬给自杀案塞个莫须有的凶手?”
“但这也太巧了!那个福婶现在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荔塘广场那地方本来就——”
“巧的事多了!查案要讲证据链,不是靠脑补!”老刑警怒道,“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做到让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去跳楼?动机呢?手法呢?就因为她下落不明?”
“可是——”
“行了。”冼明抬手制止争论。
他揉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白天才在市局挨了顿批,傍晚就出这档子破事,上级电话一个接着一个,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案子必须尽快妥善解决,别再捅出更大的篓子。
篓子?
还不是因为某个背着处分辞职后还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前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
乐仔看看沉默不语的冼明,又看看面色各异的同事,鼓起勇气小声问:“冼队……我们真的不向市局申请技术指导或者支援吗?”
“不用。”
“可是案情复杂,舆论压力又大,而且两次死者的面上浮黑,跟以前恒哥……”
“我说了不用!”冼明猛地拍桌,厉声怒喝,“区区两起跳楼案,区局自己搞不定了?就非要往那些怪力乱神上靠?跟梁逸飞打交道多了,他脑子有病,连你都跟着没脑子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
乐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冼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在桌面敲了半晌,才沉声开口:“刘家兴持刀闹事一案,先按常规流程走。舆情那边发布通告,让网安盯紧了,恶意造谣带节奏的,该删删,该查查。现在的重点不是他。”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盯着画面里少年落地时衣角翻飞的瞬间,眼神晦暗。
光影变化,映着他绷紧的颌线。指尖无意识划过幕布边缘,触感冰凉,竟莫名与三年前天台上,那片锈迹斑斑的围栏如出一辙。
“重新调查刘金桂跳楼案,”冼明倏地转身扫视全场,厉声道,“立刻申请第二次尸检,重点排查面部色沉、血液毒理、异常代谢物,以及死亡时间复核。深挖社会关系,找到她跳楼自杀的合理动机。上个月那个程序员的尸检报告也调出来交叉对比,所有疑点全部标注!”
“嫌疑人盛福,列为重点调查对象!成立专案组,由乐俊辉带队负责。查什么?查她的祖宗十八代!”
他手掌“啪”地拍在投影幕布上,画面晃动,正好盖住少年落地时定格的身影,“她失踪前后所有出行、消费、通讯、就诊记录,以及监控——不光是市政的,周边商铺、银行、便利店、停车场、哪怕是路边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一个个查!她见过什么人,跟谁搭过话,甚至她在哪个垃圾桶倒垃圾,喂过哪只野猫,全都给我翻出来!”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砸下:
“她能在刘金桂死前出现在荔塘广场,就说明她没死!我就不信,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能有这么大能耐,不仅装神弄鬼,扰乱警方视线,还能活在这世上,却不留半点痕迹!”
“……大叔,你也有救不了的人吗?”
少年的询问散在风里。
阁楼静谧,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视野刹那间变得花白,枪声擦过耳际,硝烟滚滚,火光冲天。
“梁队!目标正在向天台移动——”
“柚子带二组掩护,其他人跟我上!”
“不好了梁队!情报数据有误,人数比预测的多!冼队那边——”
“轰——”
楼板剧烈震荡,烟尘模糊了视线。耳边队员的惊呼声被拉长、扭曲,变成一道刺耳的嗡鸣。
光影急速变换,画面陡然翻转。
熟悉的议会礼堂,他站在正中央,头顶是庄严肃穆的警徽,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脸——詹思佑急得涨红的脸,黎芝挂着泪花的脸,周铭锋镜片后漠然的脸,冼明怨恨怒视的脸,局长、副局长、党委纪委、其他领导干部……各种各样的,或鄙夷,或惋惜,或怒不可遏的脸。
所有目光钉在他身上。
“……因在‘715’联合扫黑行动中……重大失误……伤亡……记大过处分,革职撤岗,等待重新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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