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页
冰冷的念白声模糊而遥远,混成一片嗡嗡的杂音。画面不断卡顿,故障,泛起滋滋雪花。
身体猛地一沉。
他坐在谈话室中央,投影大屏上枪火弥漫,清晰记录着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空无一物的天台上,子弹划破硝烟,穿透两道身躯——
“梁副支队长,请你正面回答,当时为什么要对目标开枪?你看到了什么?请注意,你的每一句陈述都将影响本次纪律审查的最终结果。”
“我……”
他想要开口辩解,却发不出声音,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攫住他的喉咙,捂住他的嘴巴。
“我看到了黑气。”
他听到坐在那里的自己说。
满座哗然。
“——梁队能看到的!我相信他!他没说谎!”
“梁队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他没错!”
“——梁逸飞!你拿什么来赔阿恒的命!”
后辈苍白的维护,调查组冰冷的质疑,冼明带着哭腔的嘶吼。
所有声音绞成一片漩涡,将所有人裹挟,旋转,翻腾,而他站在漩涡中央,沉默地望着一切,百口莫辩,无能为力。
“撕拉——”
肩章被盛怒的父亲一把撕下。
“黑气?你就是这么推卸责任,罔顾其他队员信任的?”
“你对得起你这身警服,对得起那些因你受伤,甚至牺牲的队友吗?”
嘈杂的质问最后化成一声尖锐嗡鸣,上膛,点火,加速,然后破穿长空——
“砰——!”
击碎的是滔天骇浪般的黑雾,喷涌而出的是温热鲜红的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直直坠下天台。
“阿恒——!”
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痉挛。他发狂似的扑过去,扒着冰凉生锈的围栏,想要伸手去够,想试图看清那个人,那张脸。
——血肉模糊的,竟是孩童时的自己。
“阿嫲,你有冇看到那个黑蒙蒙的东西?”小男孩拽着老妪的衣角,天真无邪地指向街巷角落,“它系不系在‘食’人?”
老妪一怔,眼底闪过一抹惶恐,很快又沉淀下来,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那系阴煞。”她语重心长道,“阿飞,你有阳火,天生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出世那阵,有位好犀利的道医见到你,说你‘业火焚万劫,水落惠众生’,系至正至善的命相。你一定要存善心,匡扶正义,一定、一定要做个好人,去帮助那些需要你的人。”
……阳火?
火光骤起,吞噬一切声音画面。
热浪扭曲视线,烈火深处,一道泛着微光的清瘦身影,正缓缓转身。
焰风扬起他脑后的发辫,唇齿轻动,似有水光自脸颊滑落。
“……”
“嗬——!”
梁逸飞浑身一震,猛地惊醒。
眼前光影斑驳陆离,瞳孔聚焦,终于看清了阁楼天花板上的一道光痕。
窗外晨光微熹,远处传来几声单车铃铛的轻响,四下寂静,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又是这个梦……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几口,等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才发觉到背后冷汗涔涔,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身侧浸来一阵凉意。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又挨了过来,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额头轻抵着他的肩膀,手虚虚搭在他手臂上,没真抱住,身子依旧很规矩地跟他隔着一拳的距离。
唯独那道微凉的体温,哪怕隔着布料也依旧清晰,像一块冰水渍过的玉,恰到好处地熨平了他身上的燥热。
是了,昨晚从警局回来,李羽一看探热针上38度5的读数,二话不说又把他硬拽上床。
地铺还在床边凌乱摊着,但自从他感冒以来,已经有四五天没在地上睡了。
同床共枕的尴尬早过了,李羽确实睡得安分,平日里连睡姿都透着股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只偶尔睡得半梦半醒,少年才会不自觉地贴上他手臂,像只知道热源在哪,悄咪咪蹭过来取暖的小动物。
梁逸飞轻轻抽回手,挣扎坐起身,胡乱抓了把汗湿的头发。
梦魇的余劲还在,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惊悸之后的滞涩。
他缓了缓神,试着活动了下肩颈,忽然一顿。
很轻快。
病气的疲软一扫而空,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像有文火煨在丹田处,烧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
他探了探自己额头,不止退烧了,整个人神清气爽,状态甚至要比病前还要好。
……是因为阳火?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昨天那一掌的灼热感早已褪去,但那股力量隐隐还在,蛰伏在血肉深处,仿佛随时都能再次烧起来。
——虽然他还没见过真正烧起来的模样。
脑海里莫名闪过梦魇里的最后一幕。
这个梦他做过无数次,一旦陷入深度睡眠,那些画面便像走马灯轮转,每一幕都清晰得让人窒息。
但最后一幕,是新的。
梁逸飞低头看向枕边人。
火光里的……应该是李羽吧。
他在对他说什么?
“……李羽,”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脸,“起床了,跟我去荔塘查案。”
李羽动了动,蹙眉“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意热源离开,往他的位置又小幅度地蹭了蹭,拉过被子捂住脑袋,又没了动静。
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梁逸飞无奈叹了口气,大抵是昨天施了法术消耗大,还需要些时间恢复。
他帮李羽掖好被角,轻手轻脚下了床,拿上外套,又站在床边看了会儿,才转身下楼。
-
阿嫲还没起。
入冬后,老人家身体就时好时坏,总容易疲乏,烧鹅档的生意也歇了大半。只精神好些了,才会接点熟客的预约单,只做精,不做量。今天看来,大概又是歇业休息。
也有可能……是还在生他昨天二话不说带李羽跑出家门,给那人甩脸色的气。
餐桌上放着两份菠萝包,盘子底下压着张纸条,笔迹苍劲,就一个大字——食。
一看就是阿嫲留的。
梁逸飞望了眼阿嫲紧闭的房门,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简单洗漱完,几口吃掉自己那份,又去厨房煮了锅鸡蛋粥温在灶上。
临走前撕下张纸条,犹豫一阵,还是在请阿嫲帮忙照看李羽的后面,加了行“对不起”的小字,压在粥锅旁。
卷帘门拉起又落下,“哗啦”一声,隔绝了屋内氤氲的米香,和屋外凛冽的寒风。
梁逸飞看了眼手机时间,不过八点出头,想了想,指尖划开联系人列表,拨出个号码。
铃声唱了许久才接通,传来的却是道清脆女声:“喂?大飞哥?”
梁逸飞愣了一下:“黎芝?”
他低头看了眼备注,确实是“蘸豉油”没错,“怎么是你?詹思佑呢?”
“詹队昨晚通宵值班,去了休息室补觉,他手机落我这儿了。”黎芝忙不迭应着,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打印机的嗡响,“大飞哥你找他有事?要不要我去叫醒他?”
梁逸飞略一沉吟:“你现在在哪?”
“局里,正准备出外勤……”
“急么?”
“……啊?”黎芝没反应过来,“不算……太急?就是常规的走访摸排,最近市里有个经犯组织——”
“正好,”梁逸飞直接打断,“一小时后,荔塘广场南门集合。你现在去詹思佑办公室,用他的权限密钥,调取最近两起跳楼案的卷宗,尤其是现场痕检记录和物证清单,整理成电子版带过来。”
“什、什么?!”黎芝吓得声音都变了,慌忙压低声,“大飞哥,这可是违纪啊!要记大过的!而且詹队的密钥我怎么可能——”
“他所有密码都一样。”梁逸飞熟练报出一串数字字母组合,“要不是装了反诈app,他早就被人抄底偷家了。赶紧的,九点钟见不到人,我就自己黑进去调。”
“黑进去?!别别别!”黎芝快要哭了,都来不及细想这件事的可能性,“我、我想想办法……大飞哥,这要是被发现了,我可又得被扔回警校回炉重造了……”
“发现了就说是我逼你的。”梁逸飞语气平淡,“你被犯罪分子威胁,用尽浑身解数周旋无果,被迫服从。组织念你勇气可嘉,一定会酌情处理。”
“真、真的吗?”黎芝弱弱地问。
“假的!敢被老杨头发现你就完了!”梁逸飞冷冰冰道,“一小时,敢迟到一分钟,我就让詹思佑扣你实习鉴定,送你回炉!”
说完,不等黎芝反应,直接就挂了电话。
梁逸飞看着结束的通话记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好歹也算是他曾经带过的兵,重考回来这么久,胆子还这么小,以后怎么担大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