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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局的人对接完事项,陆陆续续撤了大半。
地上的尸体被运走,聚集在广场门口的围观群众也被遣散,现场一下空旷安静不少,只留呜呜穿堂风经过,带走残余的火药味。
天色渐暗。
不知何时起,先前不见踪影的黑雾,又开始丝丝缕缕地从大理石地板下缓缓渗出,萦绕过地上那摊惹眼的血红,朝两侧店铺的红灯笼间四散开去。
梁逸飞环顾一周,没能发觉多少异样,顿了顿,偏头看向李羽。
少年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只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小猪包,俨然一副还在生闷气的模样。
梁逸飞无奈,抬手揉了揉他脑袋:“好了,人都走了。”
李羽没动,忽然闷声问:“大叔为什么要让他打?”
梁逸飞的手顿了一下。
“你明明能躲开。”少年抬起头看他,像是不解,“大叔的体术连一大片的尸傀猫都能拦下,为什么不躲?”
梁逸飞没立刻回答,只是收了手,垂眼看着他。
李羽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大叔是因为以前的事,觉得对他心有亏欠。可那不是大叔的错,哪怕他再恨大叔,也不应该动手伤人。”
“师傅说,人心如镜,蒙尘则暗,拭尘则明。可冼明宁愿镜子脏着,也不肯擦一擦——这样他就能把当年的一切过错都安在大叔身上,只要大叔一提,就恶语相对,拳脚相加,以为这样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轻,“可这样不公平。他不听,不问,根本不管大叔是怎么想的。大叔明明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但因为心善,觉得愧疚,所以总是一昧忍让,他却得寸进尺,借题发挥,把大叔当成泄愤的工具,这对大叔一点也不公平。”
梁逸飞沉默良久,才开口:“我也不是一昧的忍让。”
李羽仰起脸看着他。
“有些事,总得有个了断。”梁逸飞扯了扯唇角,“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信,与其这样斗个无休无止,倒不如还上一拳来得实在。我挨了,往后他想再对我发难,就是他不占理。既然已经两清,那他下次再敢动手,可就不是挨上一掌这么简单了。”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别人要打你还不躲,是蠢。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李羽眨眨眼,像是听懂了。
“那大叔会揍回去吗?”
梁逸飞一怔,没忍住笑了起来:“论拳脚,我拿过警校体术第一,论体能,我比他还年轻几岁,真动起手了,他未必是我的对手,到时候还得说我欺负他。”
他顿了顿,垂眼看向李羽,声音松快了些,“放心吧,就算不动手,我也有办法让他占不到便宜。”
李羽认真想了想,悄声说:“我会倒霉咒,可以偷偷帮大叔,让他在发火前先摔一跤。”
梁逸飞眉尾一挑,这次真笑出了声,嘴角一扯,牵动了伤口,极轻的“嘶”了一下。
李羽立刻紧张起来:“很疼吗?”
“不疼。”
“骗人。”李羽蹙起眉,低头在小猪包里翻找半晌,捏出张皱巴巴的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包装,踮起脚,捧起梁逸飞的脸,小心按在他嘴角。
少年的手指微凉,指腹轻划过下颌的旧疤。
梁逸飞身子一僵,下意识攥住了按在他唇上的那只手。
“大叔?”李羽轻声问,“我弄疼你了?”
“……没有。”梁逸飞松开手,声音莫名有点哑,“就是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要处理好,”李羽严肃道,“不然发炎了会很疼,阿嫲也会担心的。”
梁逸飞没再出声,只垂眼看着那副近在咫尺的眼睫,任由他动作。
少年贴得很认真,像是怕弄疼他,不时轻轻吹气。呼吸轻软地拂在他脸上,带着点沁凉的潮意。
分明只是寻常的触碰,却似乎有股微弱的热流,从相触的皮肤之下,顺着血管淌进胸口,蕴成一团温吞的火。
……是阳火?
他没动,只默不作声压下那股异样。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骚动。
余光里,几个技术员正把物证往外送,一个小实习警经过警戒线时绊了一下,怀里装着碎玉的袋子脱手滑了出去,掉在地上。
“怎么搞的!”领队的老痕检低喝道,“证物袋都能掉?毛手毛脚的!”
实习警涨红了脸,连声道歉,手忙脚乱要去捡起来,却被另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抢了先。
那双手顿了顿,才颤巍巍地递回来:“后生仔,小心点。”
“谢谢您,老人家。”实习警忙道了谢,慌里慌张追上队伍。
梁逸飞收回视线,看李羽跟收队的黎芝打过招呼,才拍拍他脑袋:“我们也走吧,别让阿嫲在外边等急了。”
少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刺眼的血泊上,微微皱眉。
“怎么了?”
“没……”李羽轻声说,“就是血腥味太重,闻着不太舒服。”
话音未落,忽有一阵沁凉的气息从少年身上荡开,轰然扫向四周。周遭浮游的浅淡黑雾,顷刻被涤荡一空。
梁逸飞一怔,分明感觉到那气息穿过身体,竟奇异地平复了那股被他压抑的蕴热。
李羽睁开眼,眉头还皱着:“不行,灵觉被血煞影响了。”
“血煞?”
“人血属阴,易招来阴邪,嗜血为煞。”李羽环顾一周,“血煞虽不如阴煞厉害,但气息相近,会影响灵觉的判断。我在外头等大叔的时候,感知到广场里有界留下的气息,但很淡,一进来就什么都辨不出了。”
“界?”梁逸飞沉下声,“会不会是福婶?”
李羽没答,沉吟思索了片刻,从小猪包里摸出张黄符,夹在指尖轻轻一晃。
“天清地灵,符到邪惊,引炁寻踪,辨其行迹。”
火苗“噗”地窜起来,幽蓝的焰心舔过符纸,边缘迅速焦卷。
少年垂眼盯着那簇火,指尖轻轻一送,燃到一半的符纸脱手而出,在半空打着旋燃尽。
灰烬四散飘落,落到地板的刹那,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金光,随即没入地下,转瞬即逝。
“这是什么?”梁逸飞问。
“循迹符,”李羽收回手,拍拍小猪包,“在山上抓野鸡的时候用过,可以监测一定范围内灵气的变化,用来追踪目标。”
梁逸飞嘴角一抽,用符咒抓野鸡,也就这小道士能干得出来。
但看着少年眼底沉下的几分锐利,他没多说,只安静听着。
“虽然现在找不到福婶,但地脉刚吞了生魂,这几天一定会大量溢出阴气。等浓郁到一定程度,炼福婶的坏人定会为了这阴气回来,让福婶吸收,就像大叔上次在停车场时遇到的那样。”李羽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我让符咒感知到这里的阴气浓度,如果哪天突然骤降——”
“就是福婶出现了。”梁逸飞接道。
“没错!”李羽认可地点下头,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到时候就能像抓野鸡一样,趁机布阵,抓住他们。”
梁逸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刚才还在因为他被砸了一拳生闷气,一讲到抓坏人,整个人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好,”他抬手按了按李羽发顶,“那我们就守株待兔,抓他们个措手不及。”
-
出来时,外头的警戒线已经撤了。
夜幕降临,沿街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步行街都映得暖融融的,隐约还能听见“恭喜发财”的歌声,混在晚风里。
阿嫲站在路边的老榕树下,背微微佝偻着,望着广场外立面上暗下来的四个金字,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们出来,她神色恍惚了一瞬,才开口唤道:“返来了。”
“阿嫲?”梁逸飞察觉不对,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无事。”阿嫲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嘴角的创可贴上,眉头一下皱起来,“你嘴角咩回事?”
“就系不小心蹭了一下。”梁逸飞偏了偏头,“走吧,天晚了,回家守岁。”
阿嫲盯了他半晌,没再追问。她移开视线,刚要踏出步子,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阿飞啊……”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今日……出事的那个细路,他还好吗?”
梁逸飞愣了下。
细路?
老人管年轻人叫细路,一般都是像李羽这般年纪的居多,陈阿明都三十好几了,跟他都能算同龄人,用“细路”这个称呼,听着多少别扭。
但阿嫲怎么会知道坠楼身亡的是个“细路”?
尸体搬运时裹着裹尸袋,不可能让围观的普通群众看到模样。
他看了阿嫲一眼,只看清老人眉眼间压着的沉郁,似乎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悲戚。
“案件移交给了阿佑那边跟,尸检结果应该明天就能出。”他压下那点疑惑,还是答了,“死的系当年715案抓的一个运货工人,好似同现在市局在查的经济案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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