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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逸飞嘴角动了动,没接话,跨上车拧动钥匙。
李羽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扶上他腰侧,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
电瓶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尾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模糊的红。
雨丝又飘了下来,细密的水雾氤氲在灰蒙的天幕下,将散未散,像在等一场更大的雨。
-
是夜。
市局办公楼,雨幕笼罩着整座大楼,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
副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梁国伟坐在桌后,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面前的案卷翻了大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匆匆经过,又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靠进椅背,闭目养了会儿神。
窗外雨声渐密。
“梁副。”
他睁开眼,蔡警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检验中心的标签。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蔡警官走进来,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梁国伟没说话,拆开封口,抽出那份报告。
报告很薄,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检验委托书,第二页是比对结论。
他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目光最后落在最底下的结论栏。
比对结果:无匹配。
实验室的章盖在右下角,干净利落。
他把报告翻到背面,是空白的。翻回来,还是那几行字。
“亲缘关系没查到?”
“已经从全国的数据库样本里对比过了。”蔡警官顿了一下,“但单靠样本本身,没有定向排查范围,只能做无差别筛查,推进下去恐怕很难有实质性进展。除非等数据库更新后再筛查一遍,但结果也未必理想。”
梁国伟指尖在档案袋上敲了敲,半晌,抬手朝外挥了挥。
蔡警官会意,微微欠身,转身要走。
“阿飞他……”梁国伟沉声问了句,“今天怎么样了?”
蔡警官脚步一顿,如实道:“梁顾问无碍,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截获的手记也已经移交专案组,进行名单筛查了。”
“那个孩子呢?”
“同样受了些轻伤,没有大碍。梁顾问会上提到的,常远按八卦五行选人的作案逻辑,也由他测算证实了。”
梁国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蔡警官等了片刻,见他再无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重归沉寂。
梁国伟靠进椅背,望向窗外。
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远处城市夜景的光晕扯成模糊的碎片。
他收回视线,落在桌上那份检测报告上。
零丁的两页纸,和一旁散落的专案组情况进展汇总文件摞在一起,显得格外单薄。
他又拿起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检验报告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码,出生年份一栏填着千禧年,十九岁。
阿玲和他相识那年,也是这个年纪。
“……阿玲系阴人,天生体弱,生仔更系要了她条命!”阿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没事的……医生不也说我现在状态很好,仔仔也很乖吗?”女人靠在床头,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弯着眼睛,“以后就叫他逸飞,逸飞逸飞,俊逸腾飞,好不好呀……”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阿飞他有阳火!”
“只系阴人命短啊,这么好个乖仔……唔好又似阿玲,二十几岁就走……”
三十余年的纷扰搅在一起,在雨夜里翻涌上来,又沉下去。
他垂下眼,把报告收进抽屉,上好锁。
桌上的台历还停在三月那页,他看了两秒,伸手翻过去。
清明。
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绵密而沉闷。
许久,他起身拿起外套,关了灯。
清明时节,清寒消退,花城的雨气渐渐带了温度,在连日阴雨间难得的阳光下氤氲出一层朦胧温润的暖雾。
天还没亮透,阿嫲就起了,厨房里锅碗叮当,蒸糕的甜香顺着楼梯漫上来,把整栋小楼都熏得软绵绵的。
阁楼的窗棂推开一条缝,湿润的风裹着街巷里的玉兰树香和雨水气卷进来,划过窗台被水汽浸暗的木框,落在床头叠好的睡衣上。
李羽盘腿坐在床沿,双手仔细托着梁逸飞的手,拇指扣在他腕间脉门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大叔,别急,慢点来。”
梁逸飞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右手里的警徽。
金属表面流转着一层暗红的光晕,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点红,在他掌心里温吞地燃烧着。
他皱了皱眉,又闭眼把警徽攥进掌心,任由李羽的手指搭上腕骨,重新沉下呼吸。
这几日他们每天晨起睡前都会这样练,李羽把这叫做“大叔必修的功课”,比他自己打坐调息还要上心。
梁逸飞的进度不算慢,往警徽里引入阳火的方式比他想象的要轻松,那股蕴热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灌进掌心,再被警徽缓缓吞进去,整个过程顺畅得连李羽都要夸奖他几句。
——虽然每次的夸奖都是被莫名其妙地吧唧一口脸颊。
但要把火引出来,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阳火在警徽里窝着,像只睡熟了不肯出窝的猫,怎么唤都唤不动。偶尔出来一回,又猛得收不住,跟起床气被吵醒了似的气急败坏地撒泼,得李羽好声好气地安抚好一会儿——把他按在床上渡几口气,才能安分地窝回去。
蕴热在掌心里流转,起初是温吞的,慢慢暖着金属的表面。而当他尝试把那股热往外引,它忽然就不听使唤了,猛地一窜,烫得梁逸飞虎口一麻,警徽险些脱手。
他皱起眉,想把那股力道压回去,可越是用力,热意就越是翻涌,撞得他小臂都在发酸。
一股沁凉适时自腕间漫开了。
搭在他腕间的手紧了紧,梁逸飞睁开眼,正对上李羽皱起来的小脸,把他整只手都攥进了掌心里。
少年没再亲上来,最开始确实亲过两回,但后来就不怎么亲了,说是怕他介意,便只牵着手,用指尖从手腕一寸寸揉进掌心里,轻轻按着。那股沁凉顺着掌心的纹路漫进去,温温软软地抚平了经脉里翻涌的躁意。
警徽里的火缩了缩,最后乖乖窝回了金属深处,只剩一点温热的余烬在表面流转。
“大叔心不静。”李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警徽从他掌心里取出来,放到一边,“心不静,气就不稳。气不稳,火就不听话。”他顿了顿,抬起眼看他,“大叔是在心烦吗?”
“……没有。”
“骗人,”李羽毫不留情地戳破道,“大叔肯定又在烦案子。阿芝姐姐说了,今天杨叔叔特意叫詹叔叔别给你打电话发消息,就是想让你安心休息,好好陪阿嫲。他们在局里翻名单,只要有新进展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阿芝姐姐还说,你隔三差五地找詹叔叔,詹叔叔都悄悄抱怨你像个随时查岗的包工头了。”
梁逸飞无奈扯了下唇角:“今天不想案子。”
“那就是在烦别的。”李羽笃定得像个望诊的老中医,“大叔今天要去扫墓,所以不高兴。”
梁逸飞微微一怔,偏开眼,没有应声。
楼下恰时传来阿嫲中气十足的吆喝:“阿飞阿羽!落来帮手拿东西!”
李羽脆生生应了一句“来啦!”,却没立刻松手。
他把梁逸飞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用指腹一点点按过去,指尖、骨节,顺着穴道,最后落到掌心,轻轻画了个圈。
“大叔心乱的时候,阳火总喜欢往这里跑,摸起来就会热热的。”少年垂下眼,把那枚警徽重新放进他手里,又把他的手指合上,“你握着它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就想着它。它是你的警徽,你的法器,跟了你这么多年,它只认得你,你也要相信它。”
梁逸飞闷闷“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那枚警徽攥进掌心里,感受着金属表面余下的热度。
楼下又传来阿嫲催促的喊声,李羽这才松开手,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叔收好,别弄丢了。”
说着从床上滑下去,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下楼。
楼下很快传来少年清亮的喊声:“阿嫲我来帮你!”
梁逸飞在床沿上多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警徽。
暗红的光晕已经彻底敛了进去,上面的旧痕被晨光勾勒出一道道浅淡的阴影,最新的一道是和尸傀福婶交手时划的,其他的,他都还依稀记得每一道的来由。
指腹摩挲过警徽边缘凹凸的纹路,半晌,他把警徽揣进口袋,起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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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约车停在了档门口。
阿嫲指挥着梁逸飞把大包小包装进后备箱,自己拄着拐杖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收杖、拉安全带,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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