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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司机靓仔,阵间唔使用导航,等我来同你讲,假期高峰免得又同人挤。”
梁逸飞杵在车门边,和帮忙关后备箱门的司机小哥面面相觑。小哥手里还攥着尾箱盖,看看副驾驶上气定神闲的老太太,又看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呃……阿婆的精神几好哈。”小哥干巴巴笑了一声。
梁逸飞扶额,熟练地从包里摸出一封利是递过去,小声说:“辛苦你,听她的就行,燃油费高速费到时加车费里一起算。”
小哥接过利是,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声音也洪亮起来:“好嘞!阿婆您坐稳,咱指哪打哪!”
李羽从后座另一边钻进来,怀里抱着阿嫲塞给他的一袋蒸糕,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拆了保鲜袋,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腮帮子很快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又掰了一块递到梁逸飞嘴边。
梁逸飞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清甜的鸡蛋香顺着唇缝渗进来。
见少年执着,他只好张嘴接了,熟悉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口感松松软软,还带着蒸锅里的热气,依旧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李羽眼巴巴地等他咽下去,凑近问:“好吃吗?”
梁逸飞含糊“嗯”了一声。
少年眼睛弯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靠进座椅里,攥着塑料袋,三两下把剩下的蒸糕塞进嘴巴,腮帮子嚼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好奇打量这部“靓车”。
说来这还是少年第一次坐小轿车出远门,以往不是电瓶就是公交,只偶尔坐过一两次出租,这样干净又宽敞的专车,他坐得有些拘谨,脚都不敢乱伸,生怕鞋底的泥弄脏了脚下的绒毯。
“迪迪专车虔诚为您服务~!”
司机小哥一声吆喝,车缓缓开起来。
少年脑袋抵着车窗,看窗外的老骑楼一栋栋往后退。
清明时节的荔塘一带,街边有不少店铺摆出香烛冥镪,也有卖鲜花和纸扎的,红红绿绿地码在檐下,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李羽贴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问:“阿嫲,我们带了什么?”
阿嫲一说起这些就来了兴致,掰着指头数给他听。
烧猪是一周前就预订好了的,今早新鲜出炉刚拿回来;苹果六个,发糕两屉,咸鸭蛋和豆腐新鲜煮好,甘蔗要留头留尾,荞菜炒猪肉用保温饭盒装着;清茶一壶,白酒一小坛,鲜花两束,香烛冥镪一整套,还煲了两大桶碌柚叶水,用来抹身抹手,驱驱邪气。
“苹果就平平安安,发糕就发发达达,鸭蛋就压霉气,豆腐就有福气。”
阿嫲一样一样的说,尾音里不自觉就带上了花城老一辈人说话时那种悠悠的调子,“甘蔗一节一节高,日子要一节一节甜。荞菜荞菜,担起轿子去接先人返去,一路顺顺利利,齐齐整整,到屋有茶食,有酒饮,有家归。”
李羽听得认真,等阿嫲说完了,才轻声说:“山下的祭扫都好热闹啊……”
“系咩?”阿嫲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他,“那山上的清明系怎么过的?
“山上过清明也要扫墓,但没有这么多东西。”少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衣角,“师傅会煮一碗素面,带一壶茶,几碟咸菜,取上一把香烛,再背着箩筐,带我上后山去祭拜祖师爷。我要在蒲团上念好久的经,念完了磕头,把茶洒了,饭菜供了,香烧完了才能回去。”
“那……”阿嫲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你父母那边呢?”
“我不知道我爹娘葬在哪,”李羽说,“师傅只帮我立了衣冠冢,每年清明,师傅都会给我一个时辰过去看看,念念经。”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边就更简单了,供一盘馒头,一壶茶,再插三炷香。师傅说,我爹娘走得早,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也没关系,只要心意到了,他们就能收到。只是今年……师傅不让我回山,也就看不了爹娘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阿嫲从前排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李羽的膝头:“今年阿羽陪阿嫲一起拜拜,你父母那边,心意到了就好。拜山讲心不讲金,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好好的,有阿嫲同阿飞看着你,肯定放心。”
李羽点点头,嘴角浅浅弯了弯,偏过头望向窗外,没再说话。
梁逸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车子拐过一道弯,他无意间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阿嫲的注视。
老人家在镜中定定剜了他一眼,下巴朝李羽的方向微微一抬,意思很明白:等阵上山收收你那少爷脾气,少摆张脸。多看着阿羽,好好照顾人家。
梁逸飞愣了愣,偏开视线,算是应下了。
他又看向李羽,片刻后伸过手,轻轻落在少年的后脑勺上,抚了抚。李羽回过头来看他,眼眶好像有一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梁逸飞的手顺着发尾滑下去,握住他的指尖,安抚似的捏了一下。
少年眨眨眼,手指动了动,小泥鳅似的滑他指缝里,稳稳扣住,才安分了。
-
不同于腊八那次,清明时节,永福园明显要热闹不少。
墓园正门的山路就被四海八方的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管理处不得不限流疏导,鸣笛声此起彼伏。若不是有阿嫲这本地通指了条山路,这一趟怕是得在山脚下堵个小时。
车到半山就上不去了,剩下的一段路只能步行。
阿嫲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李羽扶着她的另一只手,梁逸飞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石阶被雨洗过,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空气里氤氲着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香烛气,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永福园a区8排16号。
这条路阿嫲一走走了三十年,年年走,不用抬头看碑号也能找到位置。
老人惯例走到墓前站定,先朝左右“邻居”微微颔首鞠躬,嘴里念叨着“叨扰叨扰,莫怪莫怪”,才指挥着把带来的东西仔细放下。
梁逸飞从袋子里拿出香炉和纸钱,直起身时,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坡上的几道身影。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弯腰往碑前摆果盘,发髻花白,动作很慢,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一个男人半蹲在碑前,手里拿着块湿布,正仔细擦拭着碑上的灰尘。
冼明。
梁逸飞的动作顿了半拍,冼明也恰好这时直起身,两人隔着几排墓碑的距离,远远对上了视线。
冼明的表情很淡,没有往常的厌恶,也没有刻意的无视,整个人看上去比局里少了几分硬邦邦的锐利,仿佛在这个日子里,那些防备和芥蒂都被暂时卸了下来,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安安静静地看了梁逸飞几秒。
然后他微乎其微地轻点了下头。
梁逸飞有些意外,迟疑了一瞬,也点了点头。
冼明便转过身,弯腰从母亲手里接过香炉烛火,继续摆弄。
“阿飞。”阿嫲在边上唤了一声。
梁逸飞回过神,赶紧蹲下身把剩下的供品从袋子里掏出来摆好。
母亲的墓,墓碑素净,没有太多的装饰,碑石被雨淋过,泛着湿润的暗青色。
阿嫲指挥他们把供品一一摆开,烧猪正对碑位,苹果垒成两摞,发糕垫在油纸上,甘蔗靠在碑石两侧,豆腐和鸭蛋摆在一只青花瓷盘里。
李羽第一次参与山下的祭扫,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嫲身边帮忙,递荞菜、接杯碟、听阿嫲絮叨哪个要摆在左边、哪个要摆在右边,偶尔问一两句不懂的,阿嫲便耐心地解释。
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额角的碎发被风拂起来,又被阿嫲伸手替他拢回去。
梁逸飞蹲在碑前,用碌柚叶水沾了湿布,慢吞吞地擦拭碑面。
碑上的刻字他擦过很多遍,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他母亲的名字,出生的年月,立碑的年月。但每一次来,这些字都好像比上一次更陌生。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歪着头看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像一汪安静的月牙泉。
“大叔和阿姨长得真像,”李羽轻声说,“眉眼间和大叔一样温柔,一看就是位很善良的人。”
梁逸飞没接话,把湿布仔细叠好,用塑料袋装着,站起身。
阿嫲在边上点燃了香,分了三炷给梁逸飞,三炷给李羽,剩下的一把全都握在手里。
香烟袅袅,在潮湿的空气里升得很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那缕青烟,让它每一步都走得迟缓。
“阿玲啊……”阿嫲把香举过头顶,对着墓碑碎碎念叨,“又一年了,阿妈来看你了。家里都好,阿飞也好,你自己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这位是阿羽,阿飞捡返来个细路,你看下,系不系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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