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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当家见雷仲脸色沉沉,出声劝慰。
“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雷仲看着官军的距离被拉远,心中的危机感依旧没有消失。
虽然他不想承认他是怕了卫雁山那个毛头小子,但他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钱家那边还有那些大人们为什么还不动手,想到自己一箱箱送出去的财物,他心里不免焦躁起来。
楼船会停泊在他们特地建造的船坞,回去后各人再上自家的船只回寨。
二当家站在甲板上,举旗挥动,那边也很快做出回应。
他瞳孔紧缩,大喊:“不好!有埋伏!”
挥动的旗语不是安全,而是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小艇借助夜色和楼船的高度,早就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附近。
卫雁山知道被俘的寨民告诉他们的旗语或许是错的,但那不重要。
他登舷挥刀砍断拍竿索,将装满燃油的小酒壶摔碎同时抛出火折子,他的动作太快,转瞬船上的易燃物就烧了起来。
随着官军楼船靠近,水寨的数艘楼船的拍竿索接二连三地断裂,纷纷起火。
卫雁山手持长刀,朝着雷仲而去。
喊杀声再度在湖面上掀起,天边似乎被火焰的赤红照亮。
卫雁山没能生擒雷仲,雷仲的属下以命为代价,换得他逃出生天。
水寨的残军败走,遁入深汊。
卫雁山没有带兵去追,这种情况也绝对追不得,没有熟悉水域的人带路,进去就是找死。
此战大捷,荆湖水寨已经不成气候,接下来只需要围困,就能彻底将他们剿灭。
“出兵?监军是听不懂本将的话吗,只要围而不攻,不出一月,他们必然消散!”
他在深汊口沉了数艘小艇堵住出口,让运物资的大船进不去,小船需要运多次一定会被巡检的船只发现,就算有一两次没被发现送进去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水寨的物资都来源于岸上,他们能打渔,但柴米油盐都得从岸上来,没有东西进去,哪怕水寨的存货再多也绝对运转不了一个月,他已经在岸边贴了降者免罪的告示,现在已经是第四天,恐怕很快就有人要出来受降了。
卫雁山不明白,这唾手可得的成果,这板上钉钉的结局,孙宏茂这个监军为什么要逼他出兵?
“哼,水寨里明明就只剩下些残兵,卫大人为何不敢攻进去,难道还怕那几百人覆灭三千将士么,怕不是你与那雷仲暗中勾结,好养寇自重吧!”
孙宏茂冷哼,他才不管卫雁山什么理由,无论如何,他卫雁山今日必须出兵。
“满口胡言,无论如何,只要本将一日是这兵马都统制,就一日不会出兵,由不得你这种连纸上谈兵都不会的人指手画脚。”
卫雁山只觉得这莫须有的罪名可笑至极,虽然他暂时还不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但觉得情况可能不是监军废物草包这么简单。
不过不管孙宏茂意图是什么,他都不会出兵。
有陛下当他的靠山,谁敢削了他的官临阵换将不成?
孙宏茂没有被骂到脸上的话惹恼,看着底气十足态度强硬的小将军,反倒是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他从袖中拿出一方绢布,在卫雁山面前轻扬道:“卫大人,陛下谕旨,难道你要抗旨不尊不成?”
卫雁山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去拿,却见孙宏茂将手抬起,高声道:“陛下有令——”
周围士卒纷纷跪下,等待听旨。
卫雁山的手微顿,不得不垂首,躬身拱手,等着孙宏茂宣布谕令。
“命卫都统制速速出兵剿灭残匪,班师回朝。”
孙宏茂看着卫雁山,一字一字念得格外清晰。
区区卫雁山,佞幸之流,也妄想在陛下心里同冯相争高低么?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卫雁山的决策会让荆湖路暂无祸患,但根结不就在这么。
水寨每年的孝敬可不是一笔小钱,何况他们还给钱家递了话,钱家为了私盐和其他货物的路子,也是使了大功夫,这水寨怎么能灭掉呢。
不过冯相来信却不是因为钱家的打点,钱家还够不上这层关系,递的话也不配到冯相跟前,冯相的目的是按住卫雁山,免得他功劳太大,飞出手掌心。
他虽然不知冯相和圣上博弈了什么,但结果无疑是陛下妥协了。
而且陛下将绢布递给他时,还有些兴致高昂迫不及待的意味。
“卫将军,还不接旨?”
军营内气氛一片凝滞,士卒们心中愤愤,却大气都不敢喘。
卫雁山抬头,直直地看着眼前轻晃的书写了墨字的布帛,在耳边的催促声下,接过了这道旨令。
一旦接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可不接也是抗旨,由不得他拒绝。
为什么,陛下明明知道他的作战计划,也不可能不明白他的话才是对的,为什么要下这道谕旨,为什么要逼他至此?
卫雁山缓慢地看着熟悉的字,玉玺的章鲜红,不断刺痛他的眼球。
——朕闻荆湖路大捷,卫卿却整军不发,命尔速速出兵剿灭残匪,班师回朝。
字体铁画银钩,同书写于画上的《少年行》别无二致。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变卦都这么快,谢天音,你到底在想什么?
送他无限期许,又要转头把他的壮志雄心踩在脚下?
“他人呢?”
卫雁山逼近,声音森冷。
他没指名道姓,但他知道孙宏茂清楚他说的是谁。
孙宏茂也不敢被人听见圣上行踪,挤出声音道:“卫雁山,你大胆。”
卫雁山实在狂悖,竟敢这样逼问圣驾所在。
“我问你,他在哪儿?”
卫雁山才不管那么多,他将布帛攥在手里,强忍着撕了它的冲动。
他不会撕的,这可是圣旨,寻常人家摆在家里供着还来不及,他怎么会毁去。
他至少要拿到陛下的面前,塞在他的嘴里又或者其他地方。
让写下它的人,用涎液用眼泪用精水将墨痕晕染,将旨意涂改,让他亲手毁去,收回成命。
这样才行,这样才够!
天边的日头正明亮,少年将军眼里跳动的火光却比那更灼烫。
孙宏茂看见了卫雁山黑色眼球旁蔓出的红色血丝,狰狞骇人,让人胆寒。
他想起少年帝王将旨意递给他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带着莫名的笑意对他补充的话。
——要是他问起,你就这么和他说。
他张口复述道:“陛下说了,等你率军归来,他自会为你喝彩。”
话毕他退后一步,又催道:“卫大人,快快出兵吧。”
他没再停留,拂袖回了他的军帐。
等到监军离开后,营里的兵卒才起身,纷纷望向站着的将军,等候他的指令。
“大人,难道我们真的要……”
卫雁山的亲兵话语急促,捏紧了拳头。
右边的亲信上前道:“大人,您怎么说兄弟们就怎么做,书上不是有句话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卫雁山眼球转动,嗓音因喉间干涩而变得粗粝道:“君命都到脸上了,还能装聋作哑么,吩咐下去,整营,白日动身。”
既然要深入地形复杂的水汊,一定不能拖到夜晚。
“是!”
号角声起,卫雁山看着兴奋的以为又要再立功的军将,默然不语。
陛下,这些人不懂,难道您也不懂么?
臣都已经将心剖给您看,您怎会看不透。
卫雁山发现,自始至终,看不透的都是他。
他没再想着去找谢天音,孙宏茂代传的话很清楚,他不出兵,他找不到他。
数艘楼船周围并着百艘小艇扬帆起航,‘恒’字旗在空中飘扬。
卫雁山对战事的把控基本不会出错,他不愿意看见的场面还是发生了。
芦苇荡里藏了善水之人,顺着风撒出毒粉,又放出火船堵路,再下暗刀。
有人被生擒或者射死,但更多的小舟灵活地消失在水洲中,等到他乘小艇进深汊,还险些被引诱进暗河漩涡里。
更有甚者直接从水底而出,拖着兵卒潜入水中,被带下去的没多久便会浮上来。
卫雁山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两个救不了无数个,等到他走到湖心水寨,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一片空荡,连粒米都没剩下。
这是个陷阱。
卫雁山看着这条用人命垫进来的错误的路,忽觉可笑,又觉反胃。
他被派来剿匪,但朝廷却和匪勾在一块,要他吃瘪。
逼他出兵,逼他去打他心知肚明的败仗。
他不会死在这里,可其他人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他挥刀向天,大喝:“收兵!”
他要回去讨个说法。
为他自己,亦为许多人。
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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