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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朝廷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时,朔州催饷的折子来了一道又一道,直道恐有哗变之危。
“账簿早已赤字,环洲又奏去岁秋日大旱颗粒无收,要减免两岁赋税,钱从哪儿来?”
户部的人都快急眼了,大有一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气势,谁要再说他们挽起袖子抄起笏板和人理论了。
“臣有本请奏,臣以为……”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引来众臣怒目而视,他们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要说话!
哈,钦天监的?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一群人莫名其妙,现在正烦着呢,谁要听你们叽叽歪歪。
只见钦天监监正颤巍巍道:“臣夜观星象,凤星暗淡,若强行确立恐怕冲撞引煞……”
简而言之,都这样了,就不要立后了。
皇帝今年不能选秀啊,一旦选秀天下是是非非会更多,小心什么月食、月犯列宿、太白经天、星陨如雨……总之很严重的!
月主阴,不止指代后妃也指代臣子,前头说的都是些阴盛侵阳的景象,这已经不是在暗示都是在明示了。
谢天音故作诧异,挑眉问:“果真么?”
钦天监监正伏地回答:“回陛下,千真万确。”
额头贴地挡住了他的表情,他在心里腹诽,真不真您自个儿不清楚吗,那天东厂的人把我架进福宁殿的时候,在我面前问我‘天子剑与爱卿头颅孰利’的不是您吗!
他也不想捏造星象,他追求的是一种的纯粹的……他是这么义正言辞回答的,但是陛下真的要砍他啊!
他已经不愿意回忆那天,他一个五旬老人是如何连滚带爬地躲过了天子轻轻挥出的一剑,东厂的太监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仿佛立刻要扑上来按住他的左右手,让陛下尽情地挥剑。
陛下他真的会杀人,荆湖路那个监军不就是前车之鉴么,他只能屈服。
反正这些人也看不懂星星,这帮文臣武将懂什么星象!
“大选之事早已确定好了流程,只待开春秀女进京,此等大事岂容你一句话抹消,陛下,臣以为恰是如此,才需要些喜事……”
礼部主事上前,开始滔滔不绝,从子嗣绵延说到天下安定,引经据典左一句礼法又一句祖宗规矩,仿佛皇帝立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自有祖宗在地底保太平。
谢天音耐心地听他说完废话,疑问道:“何卿的意思是,若是星象应验,罪责你一人承担?”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礼部主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您这不是搞笑吗,显然你立不立后天下都这样,所以到底有什么干系?
一些人看向了冯伋,等着他发话。
毕竟谁都知道大选这顿饺子是为了哪盘醋,所以冯相你说句话啊。
冯伋看向了顶上的天子,他自然知道之前天子的动作,但打听到的消息是陛下一时兴起要夜间观星,没想到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政治博弈往往不是当场一来一回,皇帝的举动让他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
他在想,就算女儿如愿入宫,一切真的能顺利么?
皇帝不愿意宠幸她,他还能把人绑着又或者灌药让他们睡在一块吗?
就算女儿怀胎,到生产时时间那么长,真的能顺利诞下皇子么?
孩子倒也不是问题,只要女儿占据了嫡母的名义,只要有孩子出生,她都是名义上的母亲,但天子会让其他人生孩子吗?
以前这点他倒是能确定,现在却觉得说不准。
横竖他女儿还没满十四,他还等得起,再者魏家也有盘算,等他压一压再说,若是后边天子还是这般同他对抗,就别怪他了。
只要占了名分,再将皇帝哄骗过去让宫中画上侍寝的标识,孩子不是皇帝的也得是他的,死无对证就行了。
出于这种考虑,他没有说话。
这无疑是默认的信号,冯党的人便也不吭声。
“行了,这事就推迟吧,回头再议。”
谢天音摆手,起身离开。
他知道冯伋心里的算盘,并不惊讶这个结果。
冯伋能拿捏得了原主,却管不了他。
还让后妃怀孕,他自个儿怀的可能性都大些。
……嗯?
谢天音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好主意,忍不住弯了弯眼眸。
数日后,卫雁山收到了从京城辗转而来的一封亲笔信。
只见信上第一行写——朕面含歉意地同冯相说,朕已与你珠胎暗结,因此无法迎娶他女儿……
“噗……咳咳咳……”
卫雁山一口热茶喷到了一旁,被呛得猛咳。
暴君
“大人,你还好吧?”
跟随卫雁山的亲军看着他看着密函忽地咳嗽不止的模样,连忙上前关切。
卫雁山摆手道:“我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怎么不好,他只是骤闻美妻有孕的喜讯,欣喜若狂罢了!
亲军退下,总觉得大人好像在说反话,不然怎么说得这么咬牙切齿,好像要吃人一样。
卫雁山确实想吃人,但是另一种吃。
明知他现在见不着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撩拨,若是他在谢天音跟前,谢天音还敢这样么?
肯定是敢的,说不定就是在朝会后,那种需要一本正经的严肃场合,还握着他的手引着他去摸平坦的腹部,又或者故作担忧,问他是否察觉出了什么变化。
等到他不明就里焦急万分时,再轻飘飘地吐出珠胎暗结这样的话,勾得他发狂。
卫雁山俨然是猫学十级研究者,眼前就一封信,但他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全程。
他拿起墨笔,开始写回信。
这几月来他们已经建立了相对稳定的交流通道,否则这封信也不会送到他手上。
想到已经快开春,他停笔问道:“你今日去探听消息,可有发现什么,京城那边有什么新动作么?”
“京城那边的事倒是没听说,不过听说太原府的知府公子要娶泽州知州的女儿,婚契都换了。”
他们此时就在泽州,他们准备往辽州去,泽州是必经之路,故而在此休整。
“泽州知州的女儿适龄,应当在选秀名单上,应当在开春后进京候选,居然在此时定亲……”
泽州知州和太原府知府都不会吃饱了撑着等着被政敌弹劾一个藐视皇权的罪责,只能说明一点,大选叫停了,官员的适龄姑娘可以重新待嫁。
卫雁山愈发欣喜若狂,陛下果真践诺了。
是为了他。
只是为了他。
胸腔中充盈的甜蜜感难以言说,卫雁山面上带笑,落笔前再三思索,黑眸里烛火摇摇。
亲军看着仿佛陷入思绪的统领,不知为何心里一阵恶寒。
大人这样的状态好像有点失常,不知道的还以为魔怔了。
呸呸呸,这可是卫将军,大人一定是分析出了他们不知道的重要线索所以才如此兴奋。
所以他到底从别人要成亲这件事里分析出什么了?开心的仿佛要成亲的是他自己那样。
亲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不想了,反正主将高兴的事,一定是好事。
卫雁山在脑子里将信件内容删删改改,觉得只言片语怎么都无法寄托相思,又恨词不达意,无法将情意诉尽。
次日清晨,他将信寄了出去,带上人继续出发去辽州。
如今已经二月中旬,离春日不远,路边的积雪早就开始化了。
太阳一照,雪下的死人便露在人前。
有人呵着气搓着有冻疮的手掌,将人丢在板车上,往一个地方拉。
“这些都是辽州逃出来的灾民,知州大人怕雪化后尸体生瘟疫,让人拖去烧了。”
运尸人得了十文消息费,将情况言明。
他运一具尸体不过两文,要拖五个人走十几里才能挣到十文钱,如今说句话就有了,脸上难掩喜色,仔细地将铜钱藏好。
卫雁山望着他远去挖尸的背影,抿了抿唇继续往前。
靠近辽州,雪地里的死人越来越多。
辽州两县已经被流民攻占,他们没有尸体生疫病的知识,甚至意识不到这点,任由尸体被暴晒。
他们活下来已经费尽心力,哪里还有什么功夫去管别人的尸体,他们自个儿都未必有人收尸。
至于其他县乃至辽州主城,都唯恐流民攻城,大门紧闭,更顾不上其他。
卫雁山走的这条路,靠近辽州淇县,线报上并不在流民攻占的范围内,但他远远便听到了一阵骚乱声。
“走。”
卫雁山扬鞭,让身后的人跟上。
淇县大门已然被攻破,几个军卒的尸体躺在路边,城中一片大乱。
白鸟巷里,李老二被打倒在地上,流着血的眼睛看见被撕扯衣服拼命抵抗惨遭殴打的婆娘,藏在缸里的八岁女儿被找到,哭着喊‘爹’。
很快她的嘴巴被捂住,干瘦的手往她的衣服里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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