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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得觉得他在说废话,他拿贩卖字画当营生,若是不勤快些,岂不是饿死了?自然是要日日在此的。
他此刻更在乎的,是谢知津到底还点不点菜。
“谢大人……饿不饿?”宋自得暗示,“忙了许久,也不知谢大人用过饭没。”
谢知津瞧得好笑,故意道:“我已用过了。”
宋自得的肚子此时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他的双颊霎时间全红了。
才开始他分明是想找谢知津套话,怎么不知不觉,竟找谢知津蹭上饭了?
谢知津竟还十分善解人意似的,“不过,我倒是也并未吃饱,可以再用一些。”
宋自得羞愤交加,爱面子的心又上来了,生硬道:“不用。”
谢知津也不勉强。
宋自得没蹭上饭,又想起那日被乞丐无赖抢走的剩饭,一时间一股愤恨涌上心头。
他恹恹的,也不想套话了,起身便要走。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忽地又开口。
谢知津问他:“宋年兄,有件事倒是让我忘了。”
宋自得停住,暗骂他早不说晚不说,非要此时说,还是耐下性子,“何事?”
是终于忍不住,想问段府那日了吗?
“我手头有一份古籍,想找人重新校对誊抄,思来想去,倒觉得你合适。”
宋自得愣住,“我?”
谢知津情真意切,“自段府那日知晓你我是同年后,我了解了宋同年一番,竟不知宋同年考得比段大人还要好。”
说起此事,宋自得也不着急了。
他沾沾自喜地抬起小脸,嘴上谦虚,“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我看过宋同年的字画,”谢知津道,“同样水平超然。”
还从未有人如此夸赞过宋自得,他这一顿夸,让宋自得一时喜疑参半:他有这么厉害?
谢知津接着道:“宋同年只需每日来酒肆誊写,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
一两!
这对宋自得属于是天价了,要知道他当年进京赶考,衙门的补贴加上乡亲们凑的钱,也不过才三十两。
这三十两,他花了三年。
若不是京城米贵,花钱如流水,这些银子够他在乡下花更久。
而谢知津给他一份差事,一个月便有一两银子!
那一来,岂不是有十二两?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
谢知津含笑瞧他,又故意道:“若是宋同年觉得为难,抽不开身……”
“抽得开抽得开!”宋自得连忙道。
他生怕这份好差事没了,连忙堵住了谢知津剩下的话。
上哪再去找谢知津这种冤大头?一份誊抄的差事,竟能如此大手笔。
谢知津敛眸,笑意更浓。
可惜了,原本他还打算再说多点的。
真是个小傻瓜。
宋自得自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被这个大馅饼砸晕了,几乎欣喜若狂。
飘飘然下了阁楼,原以为也就如此了。
掌柜的拿着食盒,也对他笑脸相迎。
“宋举人,这是谢大人吩咐的,让您回去路上拿着吃。”
一股肉香与米香钻入宋自得鼻腔。
——是白米!
他绝对不会闻错。
原来,谢知津出雅间,是吩咐掌柜做菜?
那他方才,是在故意逗弄他?
原本该生气的,可闻着白米的香气,他竟丝毫生不起气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心中的那股不甘,被一双无形中的手操控着,安抚熨帖,从未有过如此平平整整、半点火星也不剩的时刻。
谢知津,该不会真是个好人吧?
殊不知,利愈大,险愈深。
自古都是福祸相依,吃下甜美的果子,自然有陷阱等着。
==========作者有话说:==========
谢:勾引。
宋:你是个好人!
宋自得也算有正式差事的人了!
他从前贩卖字画,原本也是有生意的。
这个朝代并非人人识字,有些妇孺的家眷在外征战,来往书信时,因为不识字,总是不方便。
于是便有了帮人代写的差事。
宋自得好歹是个举人,字写得不错,人又长得好看,起先定价并不算便宜,却也有人愿意到他这里来。
可来过一两次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在是宋自得太爱掉书袋,又喜欢往人的书信中“添油加醋”。
人家让他写“我想你,夫君”。
宋自得含着笔头,总觉得如此简短,怎能表达出思念之情?
于是灵光一闪,奋笔疾书写下: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个朝代,能读书识字的,本也是少数,更别提行军打仗的大老粗。
小媳妇的信寄过去,左等右等,日日盼着。
结果等信到了展开:媳妇,你说啥呢,我看不懂啊!
小媳妇两眼一黑,算是白等了几个月。
她带着书信,直接来找宋自得质问。
宋自得哪知道她丈夫连如此简单的诗句都看不懂!
更何况,他按字收银子,帮这小媳妇写了这么多句,还没给她多算钱呢!
又有老妇人让宋自得帮忙给儿子写信。
“你帮我问问我儿子,怎么一直没来个信儿?在外可还安全吗?能吃饱饭吗?过得好不好,倒是和娘说一声啊,娘在家盼得心焦。”
有过上次的教训,宋自得收敛了些。
他按照这老妇人说的,全写了上去,该收多少银子便是多少银子。
只是临了,看着老妇人可怜,还是多加了几句。
他写: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努力加餐饭。
这次对方看懂了。
然而,却又计较起银子的事情。
儿子同老妇人回信:娘,你是不是让写信的人哄骗了,有几句诗不是你说的吧,这写信的诓你不识字,多收了你银子。
老妇人倒是没来和宋自得闹。
在她收到儿子书信的当日,宋自得做黑心生意的流言便悄无声息散开了。
至此,宋自得帮人代写书信的差事,算是彻底黄了。
都是些凡夫俗子!
他何错之有?
宋自得浑然不觉自己插手太过,人家的家书,哪用得着他插嘴?旁人不来找他写书信,他摇摇头念几句“夏虫不可以语冰”,便也作罢。
如今,他又有了一份正式的差事不说,还被人夸赞肯定了。
谢知津说他字画水平超然。
每月还有一两银子!
谢知津分给他手上的活儿不多,誊写的古籍也并非晦涩难懂。
每当他写完一页,谢知津凑过来核查,还要再夸他一句。
“宋同年果真不负所托,誊写得十分精到。”
只是誊抄而已,又能有什么难度呢?
宋自得却被夸赞得昂首挺胸,十分骄傲,这时他倒是肯叫谢知津一声“年兄”了,“谢年兄过誉。”
谢知津终于找到了同他相处的诀窍。
赞美的话也不要银子似的往外冒。
“宋年兄一手行云流水的好字,实在令人钦佩。”
夸着夸着,宋自得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不仅誊写,还在旁边写批语。
第一次写下时,谢知津垂眸查验。
宋自得心中惴惴不安,不自觉绷紧了小脸,既害怕这份差事又泡汤了,又想着,如若谢知津敢数落他,这份差事他也不要了。
他不知,自己在看向谢知津时,眼神有多小心翼翼。
彷佛一只可怜可爱的小狗,眸光水汪汪的。
谢知津在看完后,轻轻笑了。
“想不到,宋同年竟有如此见地,真是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宋自得双眸蓦地亮起。
他倒豆子似的,同谢知津把他帮人代写书信的事情说了个遍。
谢知津静静听着,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叹。
“怎会有如此不讲理之人?”
“当真是凡夫俗子,若是聪明人,怎会不知宋同年的苦心?”
宋自得连连点头,“我还当你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觉得我多此一举。”
“宋年兄如此人才,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谢知津道,“况且,宋同年还知晓要保护古籍,并未在古籍上写写画画,十分细心。”
这下,宋自得觉得谢知津看起来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只是偶尔,他又感觉,谢知津实在过于……凑得太近。
比如他誊写古籍时,谢知津时不时会触碰他的手背。
有一次,谢知津更是凑近他,嗅了嗅他的脖颈。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自得从他嗅闻的方式中,察觉到几分热切与压抑。
都是男人,没有占便宜一说,但宋自得依旧不太自在,避开了他,凶巴巴道:“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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