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页
若是平华不在他身侧,他在房中孤身一人,与没换又有何区别?
平华道:“自是有的,有的。”
说罢,他凌乱的衣衫都来不及归整,随后拿了件外衣,便匆匆走了。
宋自得不管谢知津在他身后如何,顿了顿,还是进了平华的房中,转过身与门外的谢知津四目相对。
他直接将门合上了。
平华的床上有一股子男人的汗味,如今是夏日,下人又没主子的待遇,不能天天沐浴,有味道倒也寻常。
可许是天天跟着一个喜洁、又日日熏香的人久了,宋自得也跟着染上一些他的臭毛病,闻到陌生的气息,一时难以躺上去。
房门不知何时被谢知津打开了,他悄无声息立在宋自得身后,“跟我回去吧,昭昭。”
宋自得早已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他的指腹隐隐作痛,眼前还是谢知津如同一只幽怨的鬼魂般盯着他瞧的那一幕。
他一咬牙,打算直接躺上平华的塌。
可还不等他后仰,谢知津已上前拽住了他的手腕,执拗道:“昭昭,同我回去。”
他似妥协了,顿了一顿,“今晚让你独睡。”
宋自得闻言,心中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些时日,看似他咄咄逼人,然而实则谢知津才是真正的寸步不让,能得他妥协,实属不易。
他板着脸,“当真?”
若是以往,谢知津许还能哄着他来一句“我何时骗过你”,可此话在此情此景下,颇有几分滑稽的荒谬,恐怕又要惹炸宋自得。
他自己也知晓,便不说多余的话,只保证,“当真。”
宋自得思索片刻,觉得且再信他一次。
二人从平华的房中出去。
平华说是换值,实则在院门口坐着,头都困得打瞌睡,见二人又出来,忙起身,想要躲一躲。
宋自得已瞧见他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知晓平华说换值,只是随口的搪塞,却也无法苛责他,只缓声道:“你回屋睡吧,我走了。”
平华闻言,连忙道:“是小的房中太乱?若是宋举人不嫌弃,小人进去收……”
“不是,”宋自得道,“只是我一时冲动才来,现下气消了。”
平华松了口气,这才目送他二人远走。
还未进院子,宋自得听到,谢知津幽幽的声音道:“他也骗了你。”
宋自得磨了磨牙,全作不曾听到。
“你也骗了他。”谢知津又道,“昭昭,你分明是嫌恶他被褥上的气息,却要骗他说不曾嫌弃。”
宋自得停住了。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大反派当真是大反派,所思所想与普通人皆有落差,他又一次没忍住,转过身盯着他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做‘善意的谎言’!”
谢知津噤了声。
宋自得瞧着他的神色,仿佛从他脸上瞧出几分茫然。
他心中生出几分荒唐,也不知这些年,谢知津在官场游走,究竟是如何做到毫不露破绽的。
若说人情世故,谢知津总比他擅长,却分不清谎言的好心与坏心。
宋自得道:“你与他不同,休要混淆一谈。”
谢知津温顺道:“好。”
又是这般,吵架也吵不起来。
宋自得闭了闭眼,再次走向厢房,可待他重新躺回床上后,谢知津又立在床侧,不动了。
深更半夜,有一高挑颀长的身影在床侧直挺挺地站着,任谁也无法入睡,宋自得睁开眼,幽幽道:“你说让我‘独睡’。”
谢知津道:“我今晚绝不上床。”
宋自得气不打一处来,“可你如此看我,我如何能入睡?”
谢知津垂眸思索片刻,在宋自得怒气冲冲的注视中,缓缓委顿在地。
很快,宋自得的视野中,便瞧不见他的身影了。
宋自得坐起探头,只见谢知津直挺挺的犹如一具死尸,静静地躺在他的床榻之下。
宋自得本该生气,可不知为何,比起生气,瞧见谢知津躺在地上,只拿一双毫无生机的眸子盯着他,一动也不动,率先而来的是鼻腔中的一股酸意。
他慢慢道:“谢知津,你当真是个乌龟王八蛋。”
翌日,被撕碎的折扇被收拾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下人们手上的团扇。
谢知津去上朝,便有下人们替代了他,宋自得瞧着他们手上的扇子,彻底没了气性,恹恹的任由他们扇风。
经过昨夜,他已明晰,谢知津与他是完全无法沟通之人,他们之间是完全驴头不对马嘴。
宋自得本就没那么聪慧,如何也想不通,谢知津究竟为何不放他走,若说只是为了玩弄他,可如今他知晓了真相,口中的恶毒话从未断过,早已失去了玩弄的乐趣。
……更别提,为了玩弄的人,甘愿睡在地上。
为何如此执拗?
他更想不通,为何人情练达的谢知津,时而犹如听不懂人话?
宋自得心中乱作一团。
他觉得谢知津像是一本他读不懂的书。
他不知这本书有毒,被迷惑着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到最终他发觉,原来这本书先前写过的字字句句,皆是谎言,等他发怒时,却发觉自己泥足深陷,走不掉了。
而当他再翻开后面的几页时,那几页像是真的内容,可却晦涩难懂到他头晕眼花,纵使他已知晓这本书的结局,也知晓这本书走向结局前、都做了什么,可依旧读不懂。
宋自得皱巴着小脸,心烦意乱。
对了——地牢中那人。
那日他初撞破谢知津的秘密,又被那人身上的伤惊到,话没听完便慌不择路跑了。
那人似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
谢府书房前的回廊,宋自得拎着食盒,走到了门口,却被守卫拦住了。
“宋大人,大人有命,严守书房,禁止闲散人等进出。”
宋自得疑惑,又有几分生气:“闲散人等,是在说我?”
守卫哑然。
先前宋自得便能自由出入,如今他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守卫们对视一眼,放了行。
书房打开,不似以往那般熏香,空气中竟有几分灰尘的气息。
算一算,自打二人撕破脸后,谢知津每日回府,都是直奔厢房,从未再来过书房,谢知津应当也不会让下人乱动书房中的东西,自然是要落灰的。
宋自得关上房门,按照先前那般,将机关打开,拿出钥匙,打开了地牢的门。
地牢中的尘土气息更重,随着他走进去,却并未再闻到血腥味。
难不成,谢知津总算生了些良心,替陈清医治了?
待进去后,宋自得走到先前关押陈清的地方,神情怔愣。
只见先前陈清窝着的地方,干干净净,便是锁链都没了,整个地牢空无一物。
人呢?
难不成,这谢府中,还另有关人的地方?可这地牢瞧着与谢府一般大,总不能还有。
除非是……杀了。
宋自得攥紧了食盒,食盒中还有些温热的吃食,他鼻尖萦绕着饭菜的味道,后脊却又窜上来寒意。
正是这时,他转身要走,却被暗处中一个人影吓得打翻了烛台,险些尖叫。
“嘘,宋举人,是我,仇四。”
宋自得捂住嘴,眨了眨眼。
不多时,仇四端起烛台,烛光再次将二人的眉眼照亮,宋自得瞧见熟悉的人脸,激动不已。
“仇四?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仇四一愣,“宋举人是为何觉得我死了?”
“自从那日,谢知津让我上马车等着,回来时他身侧的守卫便换了人,你也再没出现过,我还当你与贾玉轩一同被处置了!”
他当谢知津杀人如麻,杀个手下也不过是举手之间。
仇四苦笑,“我擅作主张,隐瞒大人,大人宽宏大量,只是轻罚我,让我由明转暗,暗中卫护你们,无需再露面。”
宋自得懵懂道:“这也是说,你一直都在?”
仇四默默点头。
宋自得不懂安抚人,快言快语,“在暗处便在暗处吧,幸亏没丢了命。”
仇四道:“宋举人,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让大人瞧见,又该生气了。”
宋自得自然知晓,“先等等,这地牢中的人呢?”
仇四默然不语,并未作答。
“……死了?”
仇四点了点头。
宋自得一阵目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果真是不该对谢知津的良心抱有任何期待。
出了地牢,仇四朝他行了个礼,便要隐去踪迹,宋自得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他,“你先别走!”
仇四乍然被他碰到,大惊失色,“宋举人,您松手……”
宋自得哪肯,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闪现的,便是仇四隐瞒谢知津帮他那一次。
“谢府你应当十分熟悉,”宋自得压低了声音问,“你可知哪里还有密道?能让我出府的密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