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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人再无动静。
出了金銮殿,谢知津迎面与卫连诏撞上。
卫连诏面上含笑,若无其事同他寒暄,“巧了,谢大人,当今是许久不见。”
谢知津也不恼,同样一笑,“怕不是凑巧,而是卫相爷等候已久吧?”
卫连诏被戳穿,不仅不尴尬,反倒承认了,“实不相瞒,站得老夫腿都酸了,也不知谢大人进这金銮殿,缘何要如此久?”
谢知津道:“卫相爷,再装下去,怕是没意思了。”
卫连诏敛了笑,轻哼:“其兴也浡焉,其亡也忽焉1,朝堂上向来都是风水轮流转,不知何时便要栽一个大跟头,谢大人,怪也怪你不懂收敛锋芒,做人做太绝。”
谢知津并未反驳,只轻笑,“下官做事,怕还不及相爷十之一二。”
卫连诏面上的虚伪收了起来。
他将谢知津上下扫了一眼,见他当真并未受此事影响,面色慢慢变了。
再你一言我一语也无用,卫连诏率先走人,与他擦肩时,冷道:“老夫倒要瞧瞧,待你性命垂危时,还能不能笑出来。”
谢知津又笑:“多谢相爷挂怀。”
卫连诏额角抽动,沉着脸走了。
空山讲话十分有趣,宋自得在他一言一语中,又了解到一个他不曾知晓的谢知津。
他从前认为,谢知津为了他的老师上京报仇,应当是对他老师十分爱重。
可从空山的口中,谢知津与他老师原来算不得舐犊情深。
不仅如此,谢知津在得知空山跟裴松岑告状,而裴松岑答应了空山,要让他立誓后,更是不吃不喝绝食过。
他绝食那几日,只要裴松岑同他说话,他便如同吃了炸药,一改往日的平和。
他只反复问裴松岑一句话:“你为何不反驳?”
可当裴松岑问他反驳什么时,他又不作声了。
宋自得只听空山讲了个大概,并不知他们当时具体情形如何,闻言疑惑问:“他想让他老师反驳什么?”
空山苍老的双眸放空,“当年我们也都不懂,如今想来,他大抵是,想让松岑反驳他说他的那些话吧。”
宋自得还是没懂,“哪些话?”
“我说他,天性凉薄,养在身侧无异于养狼为患。”空山低头,“他想让松岑反驳,他并非天性凉薄之人,也不是会反咬人的狼。”
宋自得愣住了。
空山感慨道:“如今看来,他绝非天性凉薄,而是恰恰相反。”
他的目光转到宋自得身上,“一旦他认定的,便要攥紧在手中,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待旁人有一分凉薄,对认定之人便有十分炽热。”
话虽如此,宋自得却并未在空山语气中听出赞赏。
他呆呆反问:“如此不好么?你们当年如此说他,明明是冤枉了他。”
空山摇头道:“凉薄是极端,偏执也是极端,凡事过犹不及,易成祸端。”
宋自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空山被逗笑,意有所指,“他此番入京,算是以身入局,九死一生,你毫不担忧?”
宋自得心道,他还能不知大反派会如何?
虽说如今书中的剧情仿佛提前了,也变了些,可如今主角都还未入京,还不曾与谢知津缠斗,谢知津再危险也不会死。
宋自得敷衍着点头,“还行。”
空山叹了口气,他侧眸,看向了香炉。
“施主,香已燃烬了,我今日该闭关修行,请回吧。”
正好,宋自得坐得腿麻,也待不下去了,他起身时,发觉他原本是奔着茶点,一番话听下来,却连茶点都没吃几个。
他连忙顺了几个,揣进怀中,见空山没有反应,迅速脚底抹油溜了。
……
宋自得走在庙中,嘴上塞着茶点,脑中思索主持的话。
主持曾做过谢知津的夫子,对谢知津应当算是了解,照他的话说,谢知津非但不无情,还十分有情呢?
仇四对谢知津,也是好话居多。
他们口中的谢知津,与宋自得在书中了解的那个大反派,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也与他认识的谢知津不同。
谢知津在他面前,有过恶劣的一面,同样也有好的时候,如今更是低眉顺眼。
到如今,他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谢知津。
不过,他想谢知津作甚?
宋自得敲了敲脑子。
自从仇四在他面前说过谢知津的好话后,他又被谢知津缠得没办法,顾忌着柳溪村被牵连,答应随谢知津入京,一路上便时常对着谢知津昏头。
宋自得在寺庙中逛了一圈,天色昏暗后才回禅房。
这寺庙建在深山老林中,入了夜,总有股阴冷之气。
哪怕禅房中供奉着佛位,也驱不散夜里的幽寒。
宋自得瘆得慌,跪在蒲团上,连忙给佛祖烧了几根香,毫无出息地给佛祖磕了三个响头。
昨日刚进房时,他也是如此做的。
身旁没有谢知津,有佛祖庇佑也是好的。
他口中念念有词,“佛祖保佑,妖魔鬼怪快离开……”
不知是不是他哪里没说对,屋内的烛光忽然晃了晃。
宋自得抬头,面上茫然了一瞬,随后警惕起来。
就在他眼珠子左右乱转时,忽地,他身旁的一枚蜡烛似被什么击打,“噗呲”一声灭了。
宋自得连忙起身,然而不等他反应,接着另一侧的烛光也灭了。
室内一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宋自得吓死了!
他霎时间犹如乱撞的蚊蝇,在屋内窜起来,尖叫着要去找门,正在他走了几步后,刹那间被人拽入了个温热的胸膛中。
谢知津声音有笑意,紧紧搂着他,不难从他语气中听出戏谑,“昭昭,是我。”
宋自得惊魂未定,反手去摸他的脸,“谢、谢知津?”
谢知津问:“昭昭怎还是如此胆小?”
宋自得闻言,手顺着他的脸往下摸,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恨不能掐死他算了。
“你胆大!就兴你胆大包天!”
谢知津顺势握住他的手,凑在唇边一亲。
接着,他捧住了宋自得的脸,深深吻了下去,仿佛要将分别一日的思念全部灌注给他。
树影映在窗上, 风动林梢,摇摇晃晃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月光将树影圈成了一个圆盘, 也将纠缠不休的两人拢入其中。
宋自得似被什么吞噬着,先是他的声音、随后是他的唇、其他更深处的。他躁动着, 惊吓过后是更深切的渴求。
衣带在推搡间坠地,宋自得仰头, 险些也随着外衣一起委顿在地。
谢知津泛凉的手套已被暖热了, 宋自得瞧见他腕间的青筋, 正有条不紊。
他寻他的唇, 又深深亲住他,撬开他的牙关,碾压他的唇。
松开他时, 宋自得已双眼涣散。
谢知津抵着他的额头,示意他往窗边的影子瞧,柔声问:“昭昭, 瞧地上,像不像一幅画?”
宋自得顺势望去。
他艰难稳住身形,“什、什么画?嫦娥奔月?”
谢知津笑出声。
宋自得恼了:“问问问,成日便知道问!你心中既有答案,直说便是了!”
“昭昭教训的是,是我的不是,”谢知津哄他,“你瞧那树影将我们罩住, 窗框又是圆的, 我们的影子映过去,像不像牛郎织女七夕相会?”
宋自得还当他能讲出何种超凡脱俗的话。
卖弄半天, 结果却说他们像牛郎织女。
他皱眉仔细去瞧,实在没瞧出来,哪里像“牛郎织女”,若是牛郎织女,能如他们一般……如此不体面地搂抱着?
宋自得道:“不像,像情人幽会。”
谁知,他说完后,谢知津笑声更甚。
在宋自得还未恼怒之前,谢知津再次吻上他,含糊道:“情人也好,能与昭昭做神仙眷侣便好。”
宋自得被他抱起,扔向禅房的床榻之上。
一阵微风拂过林间,摇曳的树影被晃走,月光忽地洒向禅房中供奉的金光闪闪的大佛。
眼见谢知津要俯身,宋自得忽地头皮发紧,“等等!”
谢知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佛祖像端立在房中,面容含笑,垂目慈视众生。
宋自得上的香还未燃尽,在暗处亮着火星。
宋自得本也没指望谢知津能听他的,谢知津此人,莫说是敬神佛,便是权利顶端的皇帝也敢算计,遑论一尊小小的佛像。
出乎意料的是,谢知津眸光一闪,思索片刻后当真停了下来。
宋自得一愣,连忙爬起来。
谢知津的侧影模糊不清,他似盯着佛像看了许久,久到宋自得以为他瞧出了什么问题,“佛像不对劲?”
谢知津扭头,重看向他,握住了他的手,“不是。”
宋自得不解,“那是如何?你今夜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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