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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得喉间哽着,“谢知津……这三年,时常来清河村?”
“回宋举人,算不上时常,只来过几次,”仇四想了想,“不过大人遣人打点过咏宁县上下官员,还有咏宁县的任知县,任正浩,您可还记得?”
宋自得与这知县相处过足有好几个月,如何能忘?
他迟钝着点了点头。
仇四道:“任知县心系百姓,是个好官,他知晓您出身清河村,对清河村多有照拂。”
宋自得却开了窍,从前不曾想过的问题,如今福至心灵,竟想了出来。
“这任正浩,是如何被遣到咏宁县的?”宋自得道,“自古以来,贪污的官员多如牛毛,咏宁县是出了个贾玉轩,可到底是个小地方,我在京中时,便瞧见过他们这些官员互相推诿——圣上要治理,派个人走走场面也就罢了,如何真派了个做实事的?”
他在这种关键时候,脑子倒是灵光了。
仇四原本想送他回来后,便立即回京,如今闻言道:“是,宋举人猜想的不错,任正浩是大人特意花了些功夫,在圣上面前举荐来的。”
宋自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咬住了手指,滴溜溜的眼珠在砖瓦房、石子路上转了一圈,贝齿将手指撕得发红。
终于,他将自己的指头咬出了血。
宋自得“嘶”一声,不自觉地往仇四的袖口处瞥,瞥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仇四应当没有带手巾的习惯。
若是……
若是谢知津在他眼前,没有手巾,他也会将他的指头含住。
此人就是个变态。
可宋自得如今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变态。
他想问问仇四,谢知津如何了,究竟伤在了何处,才能昏迷不醒,是否有生命危险?
然而一路舟车劳顿,反倒将他最初的冲动磨平了,他不知自己为何踌躇纠结,心中隐隐有什么将他绊着,令他有口难开。
若是他问了,有些事情,怕是当真,收不了场了。
仇四拱手,恭恭敬敬道:“我既已将宋举人送到,也该回京复命了。”
“等等!”宋自得一慌,“你将我送到便要走了?回京复命……谢知津不是还昏迷不醒着?你跟谁复命?”
仇四道:“大人昏迷前曾说过,属下将人送到后,不可逗留,如此,对您才是最安全的。因而不管大人醒没醒,属下都要尽快离开。”
“为何?”宋自得喃喃。
仇四欲言又止片刻,“这三年来,大人虽说对清河村有所照拂,却都是在暗处。他说若是您回来,只有与他毫无瓜葛,方能不被卷入朝堂之中。”
他再次朝着宋自得一拜,“宋举人,您多保重。”
仇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宋自得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的脚此刻重若千钧,如何也抬不起来走进房屋中去。
他心乱如麻,想着仇四的话。
谢知津这是……放过他了?
对他死缠打烂的人,如此轻易,便将他放过了?
可为何他心中,没有丝毫欣喜之意?
指尖已被他咬得发麻,丝丝缕缕的痛。
……
仇四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清河村。
想想伤在昏迷中的主子,还有迟迟没有表态的宋自得,叹了口气,心中不免惋惜。
他低声同其余人道:“速速隐秘回京,不得延误。”
“是。”
仇四正拉紧缰绳,让马掉头。
村中的乡间小路上,忽地传来“咚咚咚”急促的奔跑声,有人扯着嗓子,扬声道:“等等!等等!”
仇四听到声音,愣了一愣。
宋自得气喘吁吁,他跑得背都直不起来了,“我要……我要和你们一起回京……”
他想好了,他不过是回京瞧瞧,先去瞧瞧而已,绝不插手谢知津与朝中党派的争斗。
他还是惜命、胆小如鼠,若是有任何不利的苗头,他自当跑得比谁都快。
且他记挂了许多年的剧情,还不知会如何发展下去,他如此不明不白便被扔回了清河村,这算什么?
若是谢知津死了,他还能当看了个大结局。
仇四慌张道:“宋举人,京中形势严峻,大人将您送回来,是保不住您的意思,您可清楚?”
“别废话!”宋自得被谢知津养出一身娇贵脾气,如今更是气上心头,“你们都没问过我,进了寺庙后便急头白脸将我拽了出来,小心谢知津醒了,我让他将你们全都教训一通!”
仇四闻言,先是怔愣,随后欣慰地替主子笑了。
京城,谢府。
血染红了一盆盆的水,仆从们将铜盆一次次往外运,盆上搭着的雪白的巾子,进卧房时还是白的,出来后便全被染成了鲜红色。
仇三原本站在卧房内,可随着忙活的人越来越多,他逐渐变得碍事,只能先候在门口,等候大夫随时将他叫进去。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仇二心急如焚,“这都几个时辰了,不然我去请太医?”
“不可!”仇三神情严肃,“主子尚在禁足期间,却外出受了伤,请太医容易走漏风声,到时主子如何同皇帝交代?”
仇二急得直跺脚,“这卫连诏便是吃准了这点,若是不请太医,主子凶多吉少,莫说同皇帝交代,便是连这几日都撑不过去!”
他说罢,便要出府。
仇三连忙拉住他。
二人正争执不休,一时没个定论,又见进出的仆从减缓了脚步,再次出来的几个人,盆上搭着的巾子变成了淡红色,已不是那么悚然。
仇二随手抓住一个,“大人如何了?”
“大夫说伤情稳定了些,还要看大人能不能醒。”
二人连忙进了卧房。
马车一路飞驰,在天黑后不久,总算抵达了京城。
还未进京,宋自得忧心忡忡,将头探出去,“仇四,此时京城定然关了城门,我们如何进去?”
仇四沉闷片刻,“宋举人莫慌,谢府……有密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
谢府园子里,某处怪石嶙峋的地方,石头忽地震动了一下,将上面的藤蔓扯断了不少。
有个忙碌的仆从感到纳闷,停下了脚步,皱眉打量生出异动的地方。
忽地,一颗头从石头缝中探了出来!
仆从吓了一大跳,险些将手中的盆撒了,骤然尖叫出声:“啊!有鬼!!”
宋自得头上还顶着绿叶子,闻言也跟着他一同尖叫:“鬼?哪里有鬼?!”
几个身着夜行衣的随从从他身后出来,示意尖叫的仆从噤声。
仆从瞧见了眼熟的人,这才住口,惊魂未定地瞧着他们。
宋自得同样余悸未消,抚了抚胸口,随后转过身去,瞧了瞧他出来的地方。
怪不得他从前在谢府中找了又找,从来没找到过这破密道!
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除非来一道天雷将此处劈了,他才有可能看出端倪。
宋自得拍去身上的尘土,“好了,先去看看谢知津。”
他正要走,却瞧见了仆从手中的盆。
染了血迹的巾子还搭着,盆中的血也带了些颜色,宋自得僵住,“这是谁的血?”
仆从也认出了他,躬身行礼道:“回宋举人,是大人的。”
宋自得一愣,骤然奔向谢知津的卧房。
……
卧房内,大夫眉头紧锁,坐在床榻前,还在为谢知津施针。
宋自得急匆匆闯入,在即将踏入里屋时,隔着屏风瞧见了那道影影绰绰的熟悉身影。
鼻尖涌入了熟悉的血腥之气,这气息他曾在……曾在贾玉轩死的那一日闻到过。
进了里间,床上的人更清晰了。
只见谢知津直挺挺地躺着,面色青白,已不似活人之相。
宋自得双膝一软,整个人犹如被什么砸中了,眼前白了一瞬,再回神时,他已在谢知津的床榻前跪坐下了。
眼前谢知津毫无声息的模样,令宋自得感到了十分的陌生。
他视线下垂,瞧见谢知津的手上已褪下了手套,他的手半蜷着,那道疤横在掌心,犹如一条蛰伏的蜈蚣,微微凸起的肉棱泛着不正常的光泽,狰狞而丑陋。
原来自相见起,他再也不曾褪下手套,是因为它。
宋自得扁了扁嘴,眼泪已在打转,他哆嗦着,碰了碰谢知津的指尖,冰凉。
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温热。
“谢知津……”宋自得咧着嘴,眼泪掉了下来,“你醒醒啊。”
眼见宋自得要抱着谢知津哭起来, 大夫捻着胡须,摇头叹了口气,“唉。”
宋自得闻言, 也顾不得谢知津了,擦了擦眼泪, “如何?他是不是不行了?”
“这倒不是,”大夫道, “不过我要施针……”
宋自得顺着他的视线, 发现自己快将谢知津身上的针都压歪了, 登时一阵尴尬, 连忙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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