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入夜,谢知津如期而至,站在了他的禅房内,第一句话便是:“昭昭为何不听话?”
他站在暗处,当真比鬼还瘆人几分。
宋自得一时心虚,紧接着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何时不听话了?你又不曾说,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净严。”
莫说是钻空子,便是没空子给他钻,他也能从中挑出几分理来。
谢知津自然知晓,训斥他是行不通的。
他靠近了宋自得,屋内昏暗,他也看不清如今宋自得脸上是何种神情。
更不知,宋自得正对着他屡次欲言又止,涌入喉间的话咽下去数次。
说,还是不说?
宋自得一咬牙,决心将顾虑抛之脑后,开口道:“谢知津,我今日入京时,见到了一个孩子。”
谢知津闻言,已明了他要说些什么,“是我在清河村见过的孩子?”
宋自得不想他明白的如此迅速,“你见过他?”
谢知津道:“我回京那一日,偶然见过一次。”
坏了,不愧是主角与大反派,早早便遇见了。
同样的,宋自得心慌更甚。
如今这般,剧情说完全脱离,却又不完全,说依照书中,可又总有不符。
而谢知津自焚,会是那脱离的,还是按照原线发生的?
按理说,若是谢知津自焚会发生,宋自得该庆幸才是,他被谢知津缠着,缠得不胜其烦,便是应允他回京,也都带着几分勉强。
可他如今心中五味杂陈,无论如何也不是庆幸。
宋自得清了清嗓子,“谢知津,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被人叩响。
谢知津侧眸,“何事?”
仇四的声音响起,“主子,卫连诏不知从何处知晓您不在府中,说您私自解除禁足圣旨,违背圣意,已携人赶往谢府了。”
宋自得闻言,睁圆了双眼,拽着谢知津,“你被禁足了?还是被皇上?你被禁足还敢日日来连山寺?”
谢知津丝毫不觉忤逆,指腹轻轻刮他的脸蛋,“不过是禁足,无妨。”
宋自得不是第一日知晓他胆大包天,却还是咋舌。
事态紧急,宋自得拽着他,“若是你见到那个孩子,切记将他留在身旁,好吃好喝伺候着。”
谢知津只当他心肠太软,兼之那小孩在清河村待过,对他有恻隐之心。
宋自得将他不说话,又摇了摇他,“听到没!”
谢知津这才有了动作。
他好整以暇,不咸不淡道:“这算是昭昭对我有所求?”
宋自得一时语塞,又听谢知津不慌不忙道:“那昭昭可有什么要报答的?”
分明是为他着想,可急的那个人却成了宋自得,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谢知津将唇凑近,动作中不无暗示。
宋自得忍了又忍,到底是忍辱负重,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嘱咐道:“将那孩子留下,万万不能开罪他。”
谢知津低低笑出声。
宋自得问:“你听到没?”
谢知津搂住他的腰肢,“是,遵命。”
不多时,谢知津走了。
禅房中又独留宋自得一人。
城郊外。
谢知津端坐在马车中,马车中备了一些公务,供他赶路时查阅。
他低着头,修长的指尖翻过一页,与此同时,马车的帘子无风自动,似被什么掀开了一角。
谢知津的指尖一滞,抬起了头。
他缓缓将书合上,望向了车外。
宋自得本该歇下,脑子却停不下来,一会儿想谢知津被禁足,一会儿又想尚在京中的楚凌霄,心中隐隐不安。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还风平浪静,却总有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始终不得放松。
辗转到后半夜,他才堪堪入睡。
然而没睡多久,禅房的门再次被叩响。
宋自得睁开眼,瞧见外面的天还灰蒙蒙的,又听那扣门声急迫,霎时间睡意去了八成。
“谁?”
“宋举人,是我,仇四。”
宋自得心中的不安到达了顶峰,连忙去开门,门外露出仇四疲惫的脸,他面庞上并不干净,有被溅上的血点。
“宋举人,大人出事了。”
——宋自得耳中嗡鸣一声。
他不知自己是何种神情,可观仇四的神色,应当十分难看。
仇四道:“大人回京途中受了埋伏,那些人是卫连诏的人,卫连诏夜里声势浩大,假借要彻查大人是否违逆圣旨,实则是想要算计大人!回京必过的路上,他埋伏了上百的死士,摆明是想要大人的命!若如没杀死大人,他也算准了如今大人在禁足期间,便是被暗算了也只能吃哑巴亏!”
宋自得闻言,心神全乱了,“那、那谢知津……”
“大人身负重伤,如今还昏迷不醒。”
宋自得扶住门框,心头有股窒意。
仇四接着道:“大人在昏迷前,令我将您暗自送出京,宋举人,您将东西收拾了,快些随我出寺。”
“可是、可是我……”宋自得犹豫。
仇四闻言,脚步一顿,重新转过身来看他,“宋举人,时间紧迫。”
宋自得呆住。
他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如今形势显然不利,不论如何他也该听仇四的,跟着他逃出京。
仇四以为他有所顾虑,又道:“大人吩咐过,若您不想去陌生的地方,可回清河村暂避风头,您三年不曾在京中露面,卫党猜不到您在何处。”
他该走的。
若是谢知津就此身死,他也正好摆脱了谢知津的纠缠,摆脱了京中的一切,重新回到清河村,度过他的余生。
可宋自得僵立在原地,竟动弹不得。
他如今想的,竟是谢知津的伤势。
宋自得张了张嘴,“谢知津的伤……”
仇四瞧他丝毫不动,一咬牙,“宋举人,得罪了。”
不等宋自得反应,他便举起手,想要一记手刀将宋自得劈晕,而宋自得这时倒是反应迅速,连忙躲开,“等等!我也没说不走啊!”
仇四此人,当真是粗鲁!
尽管宋自得依旧心乱如麻,也不想就此离京,可有仇四死守谢知津的命令,他只得先返身回去收拾包袱。
他一路行色匆匆,跟着仇四上了马车,昏暗中瞧见了有数十人在他马车周围护着。
马车平稳且快速地驶向去往清河村的方向。
随着马车驶远,宋自得不仅没有安心,反倒愈发憋闷。
他抱紧了手中的包袱,时不时听到马车外几人交谈,大抵是说何时能抵达清河村,又有人问他在马车内是否安好。
始终无人提起谢知津。
一路气氛都十分凝重,便是连仇四也不曾对宋自得搭话,只一味地赶路。
期间宋自得试图跟他们套话,却无人理会他,只有他要吃喝时,他们才有了反应。
他气闷道:“仇四,我渴了!”
仇四将水递上,“您再忍忍,还有两个时辰便能到清河村了。”
宋自得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喝了口水,将心中的那股憋闷感压下,可手死死攥紧了水囊,如何也压不下去。
从天蒙蒙亮,到了天黑时,清河村的影子才显现出来。
宋自得瞧见熟悉的村口,三年不见,一时间百感交集。
待马车进了村子里,宋自得站在这片熟悉的村落,却瞧见了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清河村。
他记得,在他走前,清河村全是茅草房。
可如今三年过去,砖瓦遍布,竟都焕然一新了。
宋自得一时在村中没了去向, 而仇四却仿佛比他还熟悉清河村,在前方引路道:“宋举人,请。”
跟着仇四, 穿过了几条小路,宋自得将清河村如今的样貌收入眼帘。
清河村如今与三年前大不相同, 不仅修了砖瓦房,路也被修整了一番, 全然不似从前那般破落。
宋自得一路走一路看,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他随着仇四, 瞧见他自己的家时, 他彻底怔住了。
原本他也是有房子的。
如今这个世界,他的双亲早逝,倒也给他留下一间茅草房, 从前他读书时,若是他借住的人家没有可供他安静读书的去处,他便会回来。
这破茅草屋, 挡不住热浪,也抵挡不住寒潮。
炎炎夏日,他汗流浃背地在此念书,寒冬腊月,他冻得双手生疮,握不住笔杆也要在此抄书。
唯有春秋两季,是一年当中最惬意的光景。
他上京赶考时,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住。
便是上次回来治水, 他知晓这茅草屋应当被水冲得不成样子, 因此也并未回来瞧过。
可如今,这茅草屋——不, 不是茅草屋了。
仇四道:“这处屋子,大人遣人来修理过,房梁是拆了重建的,墙体也被加固过,里里外外都是新的,您可放心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