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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起身,发丝上的白雪已凝结成水珠,本该清澈剔透,却将他的发丝打湿后紧贴到了他的额角,给他增添了几分阴湿鬼魅。
“至于恨么,”谢知津道,“我并不恨你。”
他轻笑一下,狱卒立即端了烛台来,护送他出去。
透过牢狱中小扇窗,刺目的白雪让夜间不再漆黑,烛光闪过时,雪面反出晶莹的光,卫连诏眼闭了一瞬,再睁眼时,彷佛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深夜。
同样也是狱卒端着烛台,在他面前引路,他拿了封密信,意图逼迫裴松岑自尽。
那封信的内容是,他的属下已查到,在松风书院中,裴松岑竭力护着的一个孩子是谁。
他死,这孩子生;他生,则孩子死。
裴松岑只踌躇了片刻,释然一笑:“卫连诏,你惹错了人。”
那时卫连诏只当他临死前的垂死挣扎。
再睁眼,面前的雪还在静静地落。
狱卒敲了敲他的牢门,卫连诏看了一眼那丰盛至极的饭菜,眼中发沉。狱卒给他倒好了酒,出去了。
举杯的手重若千钧,他自嘲一笑,第一杯泼洒出去,敬旧人。
……
一盆清水泼洒在院中,迅速结了冰。
宋自得又在冰上撒了几捧雪,试探着伸出脚尖,滑了几步,却始终站不稳,察觉到有摔跤的危险,连忙从冰上下来。
随后,他装作从未做过坏事,将这一小片做出来的“冰面”弃之不顾,跑向了屋内。
片刻后,宋自得在屋内坐立难安,到底是怕有人踩上,用石头将此处圈了出来,示意旁人不要踩。
谁知,这该死的地方,还是让人给踩了。
宋自得在屋内便听见了下人们的惊呼,他连忙抱着书掀开了屋子的棉帘,探出半颗头,瞧瞧倒霉蛋是谁。
在看清谢知津的一瞬,宋自得“噗嗤”乐出声。
原本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他扬声道:“你如今怎么越来越笨了?”
谢知津拍了拍身上的残雪,“过来。”
“过来”这二字,听起来犹如“你给我过来”,宋自得才没那么傻,朝着他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回屋子里。
然而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朝着谢知津吐出的舌尖,便被谢知津狠狠“教训”了一通。
他唇角口水晶莹,谢知津缩回指尖,低头要亲。
宋自得屁股还痛着,见他不老实,连忙推他,“不成,不成,我书还没温好。”
谢知津道:“可我瞧着某人,似也不算用功。”
宋自得闻言,立即瞪他,语气听着却总有几分心虚,“什么叫不用功?我、我用功得很!”
“嗯,”谢知津逗他,“用功到去冰嬉。”
宋自得怒了,彻底怒了,推开他便要离他远些,又被谢知津拽了回去,赔礼道歉,“是我不好,昭昭用功得很,明日定会金榜题名,一举中榜。”
宋自得想再考官的事,还从未对他说过。
他心中总有几分耻意,与先前自信满满不同,如今觉得大肆宣扬反倒泄他士气,他嘟囔着问:“你如何知道的?”
谢知津扫了一眼他看的本子。
宋自得将本子藏起来,又支支吾吾道:“反正,你不许拿此事来取笑我。”
谢知津瞧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也有几分可怜跟可爱,方才没压下去的,又开始意动,去咬他的脸颊。
“哎呦!”宋自得痛呼一声,哪还顾得上什么羞不羞耻不耻,恨不能打他。
拳头还没挥出去,便被谢知津拢住,“如此说来,昭昭不回清河村了?”
宋自得如今还不知,谢知津早已知晓他回了清河村后又去而复返。
他得意洋洋,只当时拿捏谢知津的手段,“自然……不是。”
谢知津也佯装失落。
宋自得又道:“看你表现。”
谢知津勾唇,手不知摸到了何处,带着引诱,“那不如,我今晚便在昭昭面前表现一番?”
宋自得面红耳赤,“不是这种!”
“那是何意?”谢知津故作不解,“昭昭既然想做官,不如我再给昭昭个大官做?”
提起这个,宋自得更是成了炸毛的刺猬。
他连连后退,“我才不要,你此生都不许再插手我的官职之事!”
唉!当真是与这个反派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拿了书,躲过谢知津的手,脚底抹油溜了。
谢知津眼中含笑,并未追过去,眸光落在宋自得落下的几卷书上,缓缓拿起,细心检查起他的“功课”来。
出乎意料的是,宋自得此番功课竟真比往常好了不少。
可见是下了真功夫。
他垂眸细看,时常失笑摇头,时而眸光放柔,面前燃烧的炭火时不时轻晃,一抹不起眼的灰烬被风吹着,飘在空中,落到窗棂、飞向窗外,落到了正在趁机冰嬉的宋自得的脚边。
宋自得一记扫堂腿,又将灰烬惊起,再次飞向空中,随风飘荡,俯视岁月静好。
枯枝上的积雪落了又起,一直到生了新芽、冒出绿叶,春来了。
枝繁叶茂的树飘下一抹绿叶,落在地上,被急匆匆的宋自得给踩了,他头戴读书人的方巾,怀中是科考的用具,面色坚定,步履不停。
谢知津早早站在马车前等他。
瞧见他的身影,宋自得紧张的手松了松,罕见地主动去握谢知津的手。
谢知津摸出他一掌心的汗。
他生了几分心疼,皱了皱眉道:“若你考不上,总归还有我,不必担忧。”
宋自得道:“哪有还没上战场便先自挫锐气的?”
“这与行军打仗不同,我不过是告诉你,你与其他人不同,你有退路,”谢知津道,“便是考不上,我也有法子将你送上去,此生若你想位极人臣,也并非……”
宋自得人还没进考场,便先叫他吓掉了一半的魂,赶忙去捂他的嘴。
如今莫说是首辅形同虚设,如今连皇帝也日渐衰退,眼见朝中快要谢知津一人当家了,素日里他视皇帝如无物便也罢了,怎还如此嚣张,大庭广众给他安排起官职了!
唉!日日与大反派相处,也绝非是易事!
谢知津不以为耻,反倒笑出声,将他搂着抱上了马车。
到了贡院时,正有不少读书人陆陆续续往里进。
经过谢知津一搅和,宋自得紧张去了大半,正了正衣襟,问他:“如何?”
谢知津自是道:“甚好。”
宋自得又去查看手中的用具,“应当什么都没少吧?”
谢知津也配合,“一应俱全,不会有错。”
到了他不得不踏出马车的时候了。
宋自得深深吸气,“那我去了?”
谢知津含笑点头,“昭昭此番定能蟾宫折桂,直上青云。”
宋自得难得听他说吉祥话,抱住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谢知津一愣,不等他亲回去,宋自得已钻出了马车,小跑着进了贡院。
跑动的风扬起他的衣摆,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他一头扎进了命运的一页中。
“哎哎!这等灯笼要挂规整些, 瞧你挂的那乱七八糟的样子!”平华手中拿着一匹朱红色的绸子,站在梯子下指手画脚,“谢大人宋大人马上要从宫里回来了, 今日是咱们府上的好日子,都打起精神来。”
众人应了一声, 皆喜气洋洋。
平华含笑掂了掂手中的红绸,随后向空中抛洒这一抹喜气的红。
红绣球在空中落下, 跌入了宋自得怀中, 引起一阵欢呼。
“年兄妙哉!”
“再饮一杯!”
琼林宴上, 满堂灯烛点起, 照耀如白日。已酒过三巡,宋自得喝得头昏脑涨,他一时没辨认清自己手中的东西, 眯着眼查看了片刻,才发觉这是今年……新科状元游街时,身上的红绣球?
乖乖, 这东西怎到了他的手中。
宋自得犹如甩烫手山芋,想将这绣球抛开,有人在这时扶上了他的肩头,豪气干云道:“宋兄,喝!”
宋自得也举杯,“……喝!今日高兴,我们不醉不休,那个谁, 不许逃酒, 满上满上!”
一场琼林宴下来,宋自得多了十个八个兄弟, 左边一个好哥哥,右边一个好弟弟。
今日本该让状元郎出尽风头,谁成想,宋自得反倒成了最惹人注目的,旁人见他长得水嫩,还来者不拒,敬酒的人便逐渐多了起来,最后索性都围着他一人转了。
宋自得得意洋洋,有几次旁人来敬酒,他甚至站在了桌上,喝得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幸亏皇帝早走了,否则见他如此“放浪形骸”,还不知要作何感想。
天都快暗了,候在一侧的大太监频频观天色,望着里面热火朝天,总算出言打断。
“天色已晚,若是诸位先生不胜酒力,可提前退席休息。”
宋自得早已喝得快失态了,闻言立即道:“谁走?先说好了,今日谁先走,谁便要遭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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