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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班的同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她看见沈未眼下的乌青,有点惊讶:“你第一天就夜班呀?”
“第二天。”
“辛苦了。”她递过来一个刚从蒸箱里拿出来的包子,“吃口垫垫,回去休息吧。”
沈未接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他换下工服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成片的云层里挤出来几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到他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浑身的肌肉才彻底放松下来,小腿和手臂都隐隐作痛。
沈未闭上眼,意识几乎是瞬间就被昏昏沉沉的睡意给吞没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周。
沈未已经渐渐熟悉了夜班倒班的节奏。
他的生物钟完全紊乱了,有时候为了倒班,他和沈诺能三四天见不上面。长期熬夜到底对身体是不好的,但好在他还年轻,还扛得住。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又是一天夜班。
凌晨两点,送货的物流刚走。沈未正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的拆箱,摆货,门后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欢迎光临。”沈未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随后他抬起头——
手里那把拆信刀就那么掉在了纸箱上。
来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头那件羊绒毛衣的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沈未还是认出来了。
方颂年。
他高挑的身子和这个窄□□仄的格格不入,像一副昂贵的挂画被挂错了地方。
沈未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也开始发抖。
方颂年似乎没认出他。
或者说,他根本没记得他。
他径直走向收银台,在看口香糖那一排停下来,拿起来一盒,又放回去。
沈未将他的动作净收眼底,大脑乱成一团。
他钻进收银台里,戴着口罩,半天不敢抬头。
面前的货架被男人拿了又放,放了又拿,好像始终挑不到合心意的。
方颂年挑了得有五分钟,沈未忍不住了,抬头却正好瞥见口香糖旁边的那个货架。
那个白天没什么人买,晚上却络绎不绝的货架。
他愕然地看向方颂年,大脑空了好几秒。
不会吧……
真的假的?
这么大老板还要自己来买?
“请问……”方颂年挑了半晌,似乎是实在下不了决心,终于开了尊口。
在他话说完之前,沈未下意识接话:“第一排那个吧,那个好用。”
四目相对。
方颂年的视线顺着他说的位置移过去,在那个商品上短暂地停留了两秒。
“……那个,好用?”
==========作者有话说:==========
方·风尘仆仆·颂年:天杀的,出差两天家里猫丢了
那个人的掌心很烫
方颂年的语气古怪,好像沈未说的是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沈未愣了一下,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第一排的那个好用。”真好笑,好像他用过似的。
他脸一下子红了,刚刚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和方颂年对视的勇气瞬间荡然无存。视线在那排连名字都不太好意思念出来的商品上转了一圈,没太有底气地给自己找补:“呃……我的意思是,好评很多。”
方颂年没再追问,他只是跟着沈未的视线一起挂在那个货架上,然后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轻飘飘地丢到收银台上:“买单吧。”
被塑料袋紧紧包裹的纸盒被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沈未不敢抬头,只能用力捏住扫码机和那盒安全套来维持自己惶恐的情绪。扫码机滴滴响了两声,他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发抖。
“四十九。”他甚至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干得像一张风干许久的砂纸。
“扫码。”
“好。”
绿色的支付页面在他面前摊开,沈未举着扫码枪过去,滴滴两声,自动录入了一段乱码。
“诶——”沈未蹙眉,只好偏过头去处理收银机的故障。
上周店长和他说要怎么处理来着……
沈未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老师画了范围却忘记听讲,还马上就要挂科的可怜大学生。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恨不得现在立马穿越回上周,最好是能够把三秒就能解决这个收银机故障的答案给带回来。
可残酷的事实是,他不仅没能在三秒钟内解决,更可怕的是方颂年无端地开始和他搭话了。
“你几点下班?”
很无厘头的一句话。
沈未抬起头,有些愣神。方颂年就站在收银台外面,他的视线已经从安全套上转移到了沈未的脸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谭深不见底的水,直直的目光好像要在他的脸上寻找些什么。
沈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躲,又觉得这种时候躲了更奇怪。
以往来买安全套的客人都风风火火的,恨不得在碰到外包装的那一秒就闪现回自家的战场。可方颂年全然不同,他自如地好像只是路过进来买一个可有可无的零嘴,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极其放松、悠哉的状态。
“八点。”
“要上一整夜?”
“嗯。”
“那很辛苦。”
沈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怎么想到干这个?”
沈未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方颂年会问这个问题。
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上,不算疼,但酸得厉害。
收银机屏幕上的故障提示还在闪,红色的字体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催促。但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怎么想到干这个?
他能怎么说?
说因为没人找他拍戏?说他好像被软封杀了?说他爬了床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难看,难堪。
“缺钱。”他说。
方颂年没再接话了。
沈未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收银机故障。屏幕上的错误提示跳了一遍又一遍,他试了店长教的几个办法,都不太管用。他不知道方颂年是不是还盯着自己,大脑发热得厉害。
“要不您换一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不着急,等你弄好。”
剩下的话就这么被打断了强行咽进肚子里,沈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把店长说的几个办法又一个一个试了一遍,随即重启。
收银机的屏幕黑了几秒,很快又重新亮起来,屏幕上那个极其刺眼的故障提示也消失了。
沈未松了口气,赶紧把那盒安全套扫进系统里,报价,收钱,动作一气呵成。
方颂年接过小票,没看,随手就把它塞进口袋里了。那盒安全套还躺在收银台上,他没拿。
“您的东——”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沈未发现了,方颂年这个人就是当老板当习惯了,永远不会等别人说完话再开口。
“之前啊,之前……”他张了张口,演员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有名字的才叫演员,大众看不着的,叫龙套。
“之前就是有什么活干什么活。”也不算撒谎。
说完这句话,沈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方颂年的表情,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给时间拉长加大。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希望方颂年不要在他如此落魄的时候认出他来,又希望方颂年能说一句“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嗯,问我们是不是睡过也行。
可收银台外的人只是把那盒安全套揣进口袋了,“嗯”了一声,说了句挺好。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然后是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上了。
方颂年走了。
沈未站在收银台里头,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路灯下上了车,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只能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唯有那点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清醒分毫。
别想了,人家就是办事前路过来买个东西随口一问。“怎么想到干这个”和“今天天气挺不错”的随口程度差不多,甚至在人家眼里,你和那台收银机、那个货架、甚至是那个安全套的外包装都没什么区别。
沈未深吸一口气,钻出收银台继续拆箱、摆货。
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大脑里翻来覆去的重演。他见过方颂年情绪失控时的眼睛,里头翻滚的热浪好似能把人整个拆吃入腹。他今天要和谁办事?办事的时候也会是那个表情吗?
还有刚刚方颂年站在收银台前的表情,那双平静到有些过分的眼睛,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颂年进门的时候,他在拆箱,蹲在地上撅着个屁股对着大门口。便利店那件深蓝色的围裙里是他穿了两年多的卫衣,因为动作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太精神。他不觉得自己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方颂年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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