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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方颂年看他的眼神不太对的直觉,就是那种……他说不太上来。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方颂年就喜欢这么看人。
沈未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把里面补货的牛奶酸奶一瓶一瓶摆进冷藏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大脑好像也被冷藏柜的冷气给熏得迟缓。
算了,罢了,了了。
早上八点,同事来接班,彼时沈未刚忙完一轮早高峰,依靠着收银台歇息。
“你脸色好差,昨晚很忙吗?”
“还行。”沈未换下围裙,取了挂在门后面的外套,“也睡了一会儿。”
“别硬熬,晚上还是得睡一会儿。”同事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喝了暖暖身子吧,那个饭团我温了一个你拿着吃,别在路上晕倒了。”
沈未接过饭团,说了声谢谢。他推门出去,今天是个阴天,冷风一吹他的困意就消散了不少。他把还温热的饭团揣进兜里,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确实从喉咙一直暖和到胃里了。
然后,他看见方颂年。
方颂年靠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车旁,手里夹着一根烟。大衣还是晚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那根烟已经烧了一截,没弹。
沈未的脚好像灌铅了,怎么都动不了。
四目相对。
他看见方颂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接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
“你…你还在这儿啊?”沈未听见自己问。
“下班了?”方颂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把问题给沈未抛了回来。
沈未木楞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
沈未又摇头。
一定是熬夜的关系,他的大脑怎么完全无法思考了?
方颂年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吧,我请你。”
沈未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请你吃饭。”方颂年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淡,好像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浓烈的感情色彩,“因为我有问题问你。”
沈未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扇打开的车门,脑子乱成一团。
上车?跟他上车?去哪儿?要吃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他不是去办事儿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等我下班?他能有什么问我?难道是把我认出来了吗?
方颂年就靠在车门上,看着他,人不动也不开口催。晨光斜着打在他身上,把他冷冰冰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不少。
“什么问题?”沈未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开口问道。
“我们见过吧?”方颂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剑,精准无误地插进沈未的胸膛。他愕然地看着方颂年,方颂年也看着他,明明只隔了两步的距离,可那两步好像横插了千沟万壑,无法逾越。
他想到那天晚上,他摸黑进了房间,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一团滚烫的温度,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双手,力气大得吓人。
那个人的掌心很烫,他不明白都是男人怎么有人的体温那么高。
现在,他又发觉了和那个人的掌心一样烫的东西。
方颂年的眼神。
亏本买卖
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将人吞进去了,像炉膛里压着的炭,沉,稳,单看过去就知道滚烫的吓人。
沈未的步子晃了两下,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见过”两个字已经到了舌根,舌尖都顶着上牙膛要脱口而出了,嘴角却又强行扯出一个笑来:“没有吧。”
见过。当然见过,你他妈从上到下哪儿我没见过?老子因为你屁股疼了那么多天,现在你倒是站在这儿问我见没见过了?
可他不敢说。
毕竟他沈未活了二十多年,就干过这么一件丢份的事儿。
话一出口,他明显听见站在对面的方颂年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声很重。
沈未克制不住地跟着他的频率,吸气,呼气。
“是吗。”他反问了一句,但更像是陈述。
沈未垂着眼皮,手指因为说谎紧张地揪着衣服下摆。
可紧接着,方颂年又开口了:“那今天我们见过了,上车。”
“啊?”沈未几乎是立刻抬了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什么?”
方颂年伸出手,把副驾驶的车门又拉开了一点:“上车。”
沈未捏紧了衣摆,他上了一天夜班,头发乱糟糟的,穿的是从衣柜角落里扒拉出来的一件棉外套,袖口上沾了灰,这幅样子坐进这辆车里,简直就是……
金盆子放老鼠屎了。
“不用了,方总,我还得……”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姓方了?”方颂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车。”
车里的暖风开着,座椅也加热好了,皮革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往骨头缝里钻。沈未被温得晕乎,两只手把那杯快要凉透的咖啡握得紧紧的。
他是谁?他在干嘛?
沈未啊沈未,你真是太没用了,撒谎就撒谎,怎么自己都圆不回去?
现在怎么解释?
你好方总,其实我晚上是便利店店员,白天是算命的,我掐指一算就算出来你姓方。
方颂年是傻子吗?
他是傻子吧?
车开出去,沈未的背脊挺得笔直,和座椅靠背的距离甚至能上大眼的避嫌优秀案例。
他埋着脑袋,只敢稍微抬起来一点,通过镜子去看方颂年的脸。
方颂年的脸生得是真不错。
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他形容不上来,反正就是好看。和他之前跑剧组见过的那些明星精心修饰过的好看不一样,是那种天生的,从骨相里带出来的,就好像脸皮底下的骨头就是一群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的字堆起来的,还有下颌骨,拿张纸过去划拉一下能喇破吗?
他看得太久了。
正出神呢,下一秒,方颂年忽然偏过头来,正正好好地撞在他的目光上。
!
沈未又被烫了一下。
“看什么?”方颂年也是个没情商的,不怕他尴尬,他敢偷看这人就敢问。
“没、没看什么……”沈未抓咖啡抓得更紧了,恨不得自己也钻到里头去,咖啡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杯盖的边缘渗出几滴,在他的牛仔裤上晕出个圆点。
车在一个路边停下来,不是沈未下意识以为的那种地方——私密包间,到时候跑都跑不掉。就是一家开在路边的普通早餐店,门口摆了几个塑料桌椅,粗糙得很。
沈未跟着方颂了车,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可能是通宵的后遗症。方颂年走到哪儿,他就老老实实地跟到哪儿,一屁股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愣愣地看方颂年跟服务员点东西。
他还记得,方颂年的百度百科上写着一行大字“祖上从民国甚至更早开始,就是大财主”。
再看看现在,这位财主n代正曲腿坐在早餐店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的豆浆碗碗沿还有个缺口。
东西很快上来了,不多,小笼包,油条,咸菜,几个小盘子把木头桌子占得满满登登。
“够吗?”方颂年说。
沈未看着满满登登一桌子,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饿,熬了这么久,早饿过劲了,可还是乖乖的咬了一口包子,机械地咀嚼着。
“几点上班?”方颂年又说。
“十点。”
“每天都上吗?”
“走排班的。”
“一直站着吗?”
“偶尔也能坐着。”
方颂年问,沈未答,一来一回地不像是聊天,就差一盏亮得吓死人的灯泡对着他,他们就能换个为人民服务的身份了。
“这个工作累吗?”
“也还行,能先干着。”
“打算干多久?”
“没想好呢,先干着吧。”
“为什么不拍戏了?”
“哪儿还有人敢找我拍啊?”
“哐当”一声,刚刚还被沈未拿在手里的搪瓷勺子就磕在碗沿了。
方颂年问的太自然太顺着了,他脑子都没跟上,嘴巴已经开口了。
沈未不说话了。
方颂年也不说话了,夹了一块咸菜,慢慢地嚼着。
沈未盯着那半碗豆浆,这下是勺子也不想拿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勺子磕在碗沿上,嗡嗡地响。
直到他喝完,没了碗的遮挡,一抬眼他就对上了方颂年的目光。
“有人不让你拍。”
沈未的手顿了一下,看见木头桌子的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那是树木正常生长的留下的,此时此刻,却无端地让他想起他房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贺明远,是吗?”方颂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沈未终于敢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方颂年盯着他,眼睛还是温的,但温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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