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更没有对周决的话表示任何不满。

    “最近有人盯着你哥，你也稍微收敛点。”

    周决皱眉，听到这话果然不走了，神情严肃起来。心里又不免痛恨，纪源平这人果然是阴，今天在一起这么久的时间不说，偏偏挑着他现在要走了就说。

    他当然要问。

    纪源平却只是答：“会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以后还是别去了，免得染上什么病。”

    周决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最近发生的事也就这么点，他不难想到纪源平是因为哪件事而对他发难。

    知道气量小，没想到会逼得这么紧。

    但不仅如此，这话实在难听得很，有病？

    周决压着气，脸上的肌肉是一副因为忍耐而刻意有几分紧绷的模样，唇不十分红，“有病你还上，纪源平，你没人操了是吧？”

    他很少动这么大的气，极少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同样，也从没有忍成现在这样。

    转身上了车，车门一关，寂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有踪迹。

    城市的街景一同寻常，大多数人已经回归了原本的工作岗位，这个年就跟没过过一样。

    周决坐在后座，脸臭的要命。

    纪源平的车倒是舒服，屏幕上的光太亮，刺的眼睛都不太舒服了。

    “喂您好。”

    “对，我是。是我要举报纪源平，举报他在职期间受贿。”

    “对，没错。”

    周决没指望一个电话能有什么影响，要不然也不会当着司机的面，要是连对方是纪源平的人都不知道的话，还能上这趟车？

    周家不过是一个做生意的家庭，打这个电话能有什么用？

    电话挂断之后，周决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面前好好坐着的司机。

    到了公司，还没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呢，就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是温生，倒是在意料之内。

    乍一次见脸色这么难看的周决，比有人欠了他的钱还要严重。

    温生以为自己行为不对，道了声歉后就要走。

    但周决出声：“没事，直接说吧。”

    温生也是情急，手里拿着一堆东西，听周决说这话，也没推脱，径直走过去，将东西都放在了巨大的桌面上。

    ------

    周潢比周决还更早上岗，他本也不是太闲得住的性格。

    最近还得处理之前堆下来的不少工作，心里盘算着差不多得加班了，正想着发信息说一声。

    眼前明亮的光线忽然被一段黑灰的阴影罩住，灰淡却明显的阴影落在眼前，想忽视也没办法。

    周潢不得不抬起头来，起身，问：“领导，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小周主任，工作还适应吗？”来人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周潢新升，职位头衔已经变了，但依旧被叫做“主任”，当然，以他的年级身份，加个“小”字才更加适宜。

    周潢也笑，自然不至于拘谨，说：“有您的栽培，当然适应。”

    对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轻而易举便应下了这句恭维。

    还在工作区域，周潢倒是希望人能早点走，如果以后有时间，他倒是不介意陪这位多聊一会儿。但现在情况特殊，他是正儿八经进来干活的，怎么着也得把本职工作做好了。

    但领导似乎没有丝毫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无知无觉地扯着他聊天，从家庭情况问到个人婚配。

    一说起单身，这份谈话便如滔滔江水，没有收止之势。

    饶是周潢体面，现下也有点压不住脾气。

    东扯西拉，好了，终于将目的引了出来。

    “工作留到明天没关系吧，现在、”低头看了眼手表，“哦不，十分钟吧，稍微收拾下，跟我去陪人钓鱼。”

    “现在这个时间好啊，鱼最有活力了，咬钩咬得很厉害。”他一脸专家的样子道，还颇过来人式的给周潢递了个眼神。

    实话，周潢以前当上司惯了，饶是自己聪明，也不见得次次都能参透官场上这些人的心思，现下真的进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还在犹豫之际，对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拍了拍肩膀就走了。

    思索稍久，周潢望着一堆没做的工作也只能苦笑。

    领导要带他见的人定然是有分量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明说，恐怕是因为此行的目的更不好说。

    官场就是如此，这种事情层出不穷，简直比工作还更磨人。周潢能够做好，却大多数时候不会主动去想到。

    ------

    即便有些话听不懂，但架不住温生一行一行将负面影响都列了出来，想不知道其严重性都难。

    周决喝了口水，忽然发现水杯里惯常倒好的饮用水忽然变成了茶，他低头看了眼。

    温生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周决思索良久，说：“把招标书拿过来给我看看。”

    温生身体稍向前倾，伸手从众多文件中精准地翻出周决要的，递到了人面前。

    “你已经有想法了，是什么？”周决没翻开最面前的招标书，两手交叉，看着对面的人，“说来听听。”

    周决没那么深的心机陪公司里的人玩弯绕，了解温生的做事能力和风格是一回事。对方的神态和行为，不难猜到一些东西。

    温生眨了眨眼睛，要说起来，这个公司里，周决最信任的人，他一定在其中。

    解决方案说完，周决轻点了下头，“财务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年前就发现了，今天才把所有需要的资料整理好，”说着，温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大学的时候考过cpa，对这类数字比较敏感。”

    周决轻点头，又细细想了会儿，才问：“cpa是什么，知网吗？”

    温生惊惧地瞬间睁大了眼睛，才勉强摆手说不是。

    但他没来得及说话，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起，室内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上面。

    盖到下方的屏幕被翻到上面，周决看了眼来电显示，微挑了下眉。

    温生格外有眼色，轻声说：“我十分钟之后再进来？”

    “五分钟。”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彻底变成了一个人的空间。

    “你和我舅舅吵架了？”

    那你呢

    阴魂不散, 真是想不到。

    周决轻声笑了下，“你在纪源平家里也敢安排眼线，纪家的家风烂成这样了？”

    那边估计也是没想到能遇上周决如此犀利的言语,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来的纪委的电话？”

    周决屏息, 不想和人多聊, “没事我就挂了。”

    手指都停在按键上了, 对方却好像有双眼睛在身边能看见他的动作一样。

    “别急着挂, 你真不怕我舅舅生气起来对你家发难？”

    纪源平不至于这么没品，至少这点, 周决还是能够确保的。要不然就是被那口气憋死，他都不可能惹恼对方。

    但现在再去追究这些, 意义不大, 还更像是自取其辱了。

    “你有什么好办法？”

    “出来聊聊。”

    周决皱眉，五分钟的时间很快，他没心思陪这个小少爷玩过家家。

    “不去，你有事说事。”

    “我舅舅今天和你提了你那个小男朋友吗？”时间有限的情况下, 当然得多增加一些自己的筹码，“他之前处理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预示吧？”

    “处理完了说一声，是不是算给你面子了？”

    周决无声冷笑，纪竹还是年轻, 或者说是和纪源平有那么点血缘关系, 所以把人想得挺好的。

    纪源平当时看起来没有半点要把事情告诉他的意思。

    他未尝不知纪竹的目的, 只是事态的发展容不得他多想。

    于是他说：“晚上吧, 晚上见面吃个饭，我订餐厅。”

    “去餐厅有什么意思？”那边传来几声轻轻的笑, 随后道：“来我家吧，我亲自给你下厨。”

    “地址发过来，我订餐过去。”

    太急了，身边的一切，甚至周决不得不怀疑公司里发生的事情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更周全的下一步，纪源平逼他逼得太紧了。

    至少在现在，没有纪竹的话，纪源平将他逼到这个地步，是笃定他只有一步能走了，再进一步就是他的身边。

    周决深呼吸，眼前的景象清明，脑子里却混乱的不行。

    明知山有虎，尤向虎山行。

    哪怕心知肚明纪竹目的不纯，远没有对方开口的那么简单，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太多人催着他向前走了，目之所及的选项少之又少。

    敲门声响起，周决收拾了下表情，高声说：“进。”

    温生走进来，想直接说事，但一晃眼注意到周决神情不对，将要出口的话遂止。

    周决没有向他倾诉的意思，背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朝人稍抬了下巴，“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