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生抿了抿唇，依言坐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周决给钟善去了通电话。

    电话里，那边好像还挺开心的。年纪小，很多东西都藏不住。

    周决敛息，说：“我给你买了张机票，你先去外面玩一段时间吧。”

    果然，那边立即止住了声音。

    周决舔了舔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液体似的，滑过每一处的皮肤上都引起一阵异样。

    他想解释两句，说些只是旅游而已，时间很短，不用多想这些话。

    “好。”

    意料之外，对方没有多说，甚至连原因都没有询问。

    周决一时词穷，要让他解释的话，其实也只会说出一些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的话语来。

    “那你呢？”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落到身上没什么重量。

    周决呼吸一滞，道怎么搞的，手指突兀地抖动了抖动了两下。耳边顿时传来清脆的一声响，夹杂着电流的声音。

    慌乱的眼神之下，格外明显的是一丝不甘心，带着似乎注定卷土重来的欲望。

    手机再有声音，周决缓了几秒钟才拿起来看。

    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内容，反而是意外先看到了时间，有点恍惚，也有点不可置信，大概是记错时间了。

    撇清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定睛一看，脸上的神情更加难言。

    纪竹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想了下，周决发了个时间给他。

    怎么跟狗似的，咬这么紧？

    从办公室往外看去，能看到成片的写字楼，很高，有一些外表已经发旧了。

    如果从这里的任何一栋楼底下往上看，只会看到没有边际的高楼，是无数人心向往之的另一个世界。

    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周决从未想到过他有一天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即便是被迫自愿，也是他做出的选择。

    温生进来敲门，说：“周总，今天晚上临时有个局，您的时间我已经调开了，可以过去。”

    周决抬手揉了揉眉心，“晚上有事，明天吧。”

    温生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严肃而没有转圜的余地，“客户明早的飞机飞国外。”

    周决挑了下眉，“怎么今天没早和我说？”

    已经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温生早在心里便有过答案，“客户临时空出来的时间，他是推了另一个局，专门想过来见您一趟。因为之前还没确定，所以不敢贸然让您空出时间。”

    周决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想问出“临时约的饭局不是正好有理由能被推掉吗”这种蠢话。

    工作场合，即便私下有几分暧昧不清的交集与关系，温生在职场中的风格却堪称冷酷。周决是他的上司甚至是还有一些温和的。

    “他的订单金额占您所有订单金额的二分之一，公司，也尤其是您，不能失去这个客户。”

    温生缓缓露出一个笑，有点诡异似的势在必得，“据说他下个季度要在国内开发更大的市场，订单量最少能翻一倍。”

    “如果能稳住他作为您的长期客户，您在公司的话语权会大大增强，同时，才算真正让每位股东都对您刮目相看。”

    周决凝望面前的人良久，忽然说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温助理，你是不是很喜欢工作。”

    温生神情丝毫不变，“周总，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我对生活有追求，由此及彼，我对工作也有我的要求，在各个方便。”

    “让你当我的助理真是屈才。”周决淡淡评价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有事，”为了加深自己这话的可信度，周决不得不解释道：“有重要的事要谈，这场饭局你让副总去吧。”

    温生皱眉，“周总，这不合适。”

    周决却显得无所谓，起身，言语劝慰：“这不是还有你嘛，你见机行事，那么大的订单数额，不是一次两次见面就能敲定，这次不行我也不怪你。”

    温生恨得牙都差点要咬碎了，资本家的身体内果然是天生流着剥削的血液，班上的不怎么样，这副做派不用教却会得完全。

    但周决做了决定，他一个助理也不好多说。

    只是机会难得，事关温生的业绩与未来，他不得不再做一些努力。

    “关于对方公司的介绍我都做好了详细的文件，您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翻阅一下。”

    说完了，温生暂时没有走的迹象，而是继续说：“您让我订的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当天要出行的车也准备好了。”

    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只是您给我的电话，我打过去一直没人接，还需要我继续去联系吗？”

    周决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抿了抿唇说：“我会和他说。”

    温生眨了眨眼，“好的。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周决正要点头，嘴比脑子更快一步：“等一下。”

    虽然不明觉厉，但温生不发一言，很安静地等待直属上司的下一句话。

    反倒是周决，表情是明显的不安，与其说是沉默，不如说是忐忑与思索，好半晌才重新开口：“我明天有事，没什么事别打扰我，有事也最好不要。”

    等人重新出去之后，看着紧闭的房门，从没有一刻觉得世界有这么安静过。

    晚上，城市反而更加热闹，黑得一眼望到头都看不到星星的天空下，五颜六色绚丽的城市街景异常耀目，如同一条条彩色的长河，绵延无尽处。

    不计其数的车子高速行驶，快得能留下残影。

    周决到得稍晚了一些，他实在拗不过温生，开车过去看了一眼，但不赶巧，对方说是也有个局，烦请他再等一等。

    换在平常，这也不是大事，本就还没到约定时间，该等就是得等。

    但没到时间，周决耐不住就先走了。

    开车的路上，温生连打了几个电话，他愣是没敢接。

    小区电梯提示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催的人心都不太舒服。

    想到了些什么，周决忽然伸手，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

    晚上19：32。

    空气紧致得如同被胶水粘连在一起，沉甸甸而毫无缝隙，好似毫无漏洞。

    周决敛眸，手机屏幕照在他脸上的光亮了又暗，照得他的脸也白一阵黑一阵。

    一张姣好的面庞，比黑夜中的亮光还要耀目，裹挟着的浓重的情绪一瞬间便能调动所有的思绪。

    手机关机，再没有其它了。

    今天过后，会是新的一天。

    房门被敲响大概三秒后，周决才听到声音，之后是门被从里向外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隔音真好，他的第一想法。

    房门后，是意料之外的一张脸。但也稍微有一点区别。

    纪竹戴了眼睛，不是那种精英式的无边框或者泛着冷锐光亮的眼镜，二是一副很寻常的在学生群体中极其常见的黑框眼镜。

    和周决之前认识的纪竹的确有一定的出入。

    “进来吧。”

    “要换鞋吗？”在别人家里，周决自然是有这个自觉的。

    “嗯。”纪竹轻声嗯了下，身体却没有动作。

    侧身手臂擦过对方的胸膛时，周决稍微有点儿惊讶，才弯腰去换鞋。

    凝视着窗外，再没有今天的黑夜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大，本人认为很关键的一个剧情吧。

    相似的年轻

    玄关进去便是客厅, 周决对这个地方不算十分熟悉，也谈不上全然陌生。

    相比起很多二代来说“困难”的生活环境，但和纪竹这个人呈现出的样子却并不违和。

    周决没有参观的心思, 朝里走了两步，开放式的餐厅让人站在外面也是一览无余。

    “怎么不让他们拆出来？”周决看向餐桌上包裹的很好的食物, 说到。

    房子的格局没有大改过, 但里面的一应设施却不是传统需要, 客厅中心茶几的位置现在已经换上了一个巨大的木质书桌, 现在上面有很多东西。

    周决虚虚地瞧了一眼，没看出太多所以然来。

    纪竹摘下眼镜, 细长的手指在白底黑字的映衬下愈发冷厉，与这个年纪近乎相悖的感觉。

    “怕冷。”纪竹无比的言简意赅, 说完便抬脚过去。

    周决跟在后面, 装模作样想动手。

    至少在不发脾气的表面下，纪竹是个礼貌的绅士，温声开口：“你先去洗手吧，我很快弄好。”

    等周决慢吞吞洗完手出来, 纪竹确实如他自己所言都收拾好了，甚至还把擦得锃亮的餐具也摆了出来。

    周决垂目欣赏了好一阵，语义不明：“我以为我们不用做这些。”

    要是乍然听见这么一句话，估计还能以为二人是多么相熟的关系与情感。

    纪竹却笑笑，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红酒瓶内散发幽深而晦暗的光, 比宝石的颜色更沉, 比眼睛更加纯粹却没有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