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已生效，失明代价支付倒计时：五分钟。]

    一束光流掠过，基尼奇身上的伤口飞快愈合，怀里的体温也迅速恢复正常。

    我把他重新背在身上，用最后残存的火元素力包好，朝冰冷的湖水跳了下去。

    冰水灌入鼻腔的一刹那，我感觉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入身体，全身的皮肤瞬间绷紧。

    好冷。

    夜神之国里的湖泊仿佛更为浓稠，水下的视野很不好，我带着基尼奇朝黑暗的深水处游去。越往下游，我越感觉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身体上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前方水流突然变得湍急，甚至还裹着冰碴。我看见了湖底正在冒着泡的洞穴，里面似乎有莹白色的光。

    就是这里，太好了。

    我紧紧抓着基尼奇，忍着剧痛，用尽全部力气跃向出口。

    视野的最后，是无穷无尽闪烁着的宇宙星辰，以及基尼奇眼睫上折射出的虹色阳光。

    失重感过后，我的视力忽然被夺走，只有指尖传来粗糙的土砾触感，远处有真正的鸟鸣在回荡。

    我们回到了几天前的那片密林。

    我们活下来了。

    [系统提示：失明的代价已经支付，道具使用完成。恭喜玩家完成“被侵蚀的灵魂故土”隐藏支线任务。]

    [检测到故障……正在修复中……99……修复失败。]

    完成支线后，系统修复的进度又提前了，估计很快我就能离开这个游戏了。

    “基尼奇？”

    黑暗中，有人剧烈咳嗽了一声，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但是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我明明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挺好的就行。

    这个时候，我忽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我打断他的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伊迷，你的符箓……似乎烧着了。”

    我已经很累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达尔说过，只要他还活着，这张符箓便能起作用。

    现在符箓烧着了，那么——

    [系统提示：npc赠予道具“誓要守护的符箓”已失效。]

    达尔死了。

    

    之后的事情我似乎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我好像累极了，几天来未处理的伤口和过度紧绷的神经让我头晕眼花。

    基尼奇发现我失明之后，一个人扶着我，似乎在往山下走，半途中好像遇见了达利也。

    达利也说什么来着。

    我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雾，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恍惚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梦境。

    肃杀的旗帜在灰暗的天边飞舞，我站在无穷无尽的荒漠前方。

    “伊迷。”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这个声音是……

    我转头看向来人。

    是达尔！他不是去参加归火圣夜巡礼了吗？他赢了吗？

    诶？好像不太对。

    我似乎忘了什么。

    少年走近，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溅满了鲜红的血液，紫黑色的侵蚀痕迹在手臂上蔓延。

    他朝我眨了眨眼：“对不起啊。”

    我感觉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只是一味地感到沉闷和空虚。我勉强压下这种情绪，疑惑地看向他：“达尔，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好脏。

    我伸手想要抹去他脸颊上的血痕，却怎么都弄不干净。

    达尔无奈地看向我，像是看一个淘气的小孩子。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他只是语调轻快地说：“我没能如约凯旋，也不能再带你探索了。”

    我恍然大悟，情绪突然找到了泄口。

    哦，我想起来了。

    我和基尼奇出了夜神之国后，遇到了达利也，达利也似乎说了一句“巡夜者战争失败了，火神大人亲自出征去了”。

    梦变成了现实，达尔战死了。

    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只是个npc，不过是一串代码和数据，作为玩家，我其实并不应该有太多情绪。

    可是……

    我抱住他：“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你还没帮我获得神之眼，还没教我怎么用元素力。”

    达尔依旧笑着看我，没有说什么话。

    “……我是玩家，我要让你复活，系统必须……”

    一双温暖而粗糙的手拂过我的眼角。

    我愣愣地抬头。

    达尔抵住我的额头：“伊迷，人总是要往前看，你所渴望的事物，最终都会拥有的，不要为失去而悲伤。”

    不是这样。

    我不渴望得到谁的关心爱护。从小到大，我都不渴望这种东西。尤其还是达尔这种莫名其妙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的人。

    我只是……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么好的一个人，能够好好活着。哪怕只是一串数据。

    就像是希望基尼奇在我离开之后能够好好长大，我也希望达尔能够活着。

    我希望我能改变一些东西，一些早已注定的东西。

    光点迸发，少年的身形开始消散。视线中最后一抹画面，仍然是那双火红色的眼眸，干净得如同群鸟飞过的夏季天空。

    “喂，达尔！”

    我猛地睁开眼睛。

    ——原来是做梦啊。

    眼前依旧一片黑暗，我终于记起了现在的处境。

    我已经看不见了。

    “系统，”我静了半晌，在心里淡淡地问道，“我使用之前的那个道具，能让达尔复活吗？”

    [“蒙眼忒米斯”道具已经使用，愿望已接收，代价计算中……由于玩家为更高维的存在，付出代价相应减轻……复活已死亡之人，玩家目前无法支付代价，道具使用失败，已放回仓库。]

    “伊迷，”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喝点药吧，已经温好了。”

    是基尼奇。

    “咳，你怎么在这儿？”

    我被自己的沙哑嗓音吓到了。一开口，脖颈上的伤口就牵动着五脏六腑开始作痛。

    “别说话，我来喂你，”我听见基尼奇在我耳边说道，少年呼出的热气打在我的颈侧，“来，慢慢张口。”

    勺尖轻轻地抵住我的下唇，苦涩的药水缓缓滑入咽腔，温度刚刚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眼角湿湿的。

    应该是被药水苦到了。

    我眨眨眼，笑着抱怨道：“好苦，基尼奇。”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放下药碗，然后将一颗圆形的东西喂入我的嘴里。

    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可我还是觉得很苦。

    黑暗中，少年似乎叹了口气。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轻轻抹过我的眼尾，带去水渍。

    这双手与睡梦中的那双手触感完全不同，但却是同样的温度。

    “别哭，”基尼奇似乎在哄我，“我给你讲些睡前故事吧。”

    

    过了一日左右，火神出征凯旋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因为秘境的事情和夜神给悬木人首领的托梦，我们两个的事迹现在传得人尽皆知。尤其是基尼奇，还继承了[回火]的古名。

    但我现在并无心思管别人的看法。

    彼时我还卧在床上，听基尼奇讲故事。

    门被推开，轻微的吱呀声过后，达利也压低了的声音响起：“少爷，火神大人的队伍回来了，在圣火竞技场，随行的还有……巡夜者小队的遗物。”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去看看。”

    虽然早已经看不见了。

    基尼奇并没有劝我养伤，只是帮我穿上了衣服，拉着我一步一步走出大树屋。

    外面的阳光很是灼人，像极了我第一天来这个游戏时的天气。即使我看不见，也能感受到滚烫的热量。部落里很安静，大概大家都在为失败的巡夜者战争而默哀。

    失明的时候，触觉会变得非常灵敏，我只感觉到拉着我的手温暖而不容放开。半个月以前，达尔也是这样，拉着我，朝我从未见过的圣火竞技场走去。

    我摇摇头，压下那些不良情绪。

    忽然，我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呜哇，呜哇——”

    这声音，好像是什么小兽在叫。

    我摇了摇基尼奇的手，对方停了下来。

    “伊迷，是嵴锋龙。”

    少年引着我的手，放在了一片坚硬的东西上，大概是鳞甲。

    “嵴锋龙吗？”我笑了笑，顺着光滑的鳞甲摸了摸，“你是达尔救下来的那条小龙吗？”

    回答我的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呜啊”。

    钻土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向前一步，下一秒，就接住了带着泥土和鲜草气息的小龙——就像达尔之前跟它的互动一样。

    它蹭了蹭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