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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不死!我也不会让他死!我会治好他!”江锚一边帮简槐川顺气,一边回嘴,“明天我就给他扎个活力四射的双马尾!!!”
“……”
天真,固执,魔怔,可笑……林大爷感觉自己也快上不来气,徒劳地扔掉棍子,被孟婶儿扶着瘫坐到椅子上。老江家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儿啊。
简槐川真恨不得现在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但不能。
他仰面躺了会儿,勉力呼吸着,稍微平缓点儿后,冲林大爷说:“麻烦您帮我拿下药。”
江锚急道:“什么药?我去拿。”
“康复新液!”林大爷瞪他一眼。
他又看了眼简槐川,顿了顿,对江锚说:“安神的,我拿吧,你再帮着顺顺气。”
“家里有。”江锚起身。
林大爷只好让他去。
不过几秒,江锚跑出来,拿了药,林大爷却说:“这种现在不管用,我回去拿。”
“哦,别拿太苦的。”江锚说。
林大爷懒得理他。
江锚帮简槐川继续顺气,轻声问他“喝点水吧”“要不要吃巧克力”,都没得到回复。
简槐川头侧向另一边,微微闭着眼,轻轻喘着。
王奶奶也看不下去了,老太太亲自倒了茶,端到他嘴边,简槐川睁开眼,赶紧接,手没能抬起来,王奶奶叹口气:“我喂你喝。槐川啊,别跟这混账东西置气,气着自己不划算啊。”
简槐川喝了两口水,只点了下头,却眼前一昏,一声干呕,喝进去的水又全吐了。
王奶奶顿时眼又红了。
林大爷这时候回来了,让江锚起开,手心摊平,一个小纸包,里面的药片已经磨成碎末。
他把粉末倒进简槐川的嘴巴里,然后喂了一小口水。老爷子一手掌着后脖子,让他的脑袋微微上仰,一手顺着他的胸口,把药弄进去之后,又保持这个姿势扶了他一会儿,总算没再吐。
江锚站在一边默默流泪。
现在该怎么办?一院子长辈都不知道了。谁也没想到他能闹成这样,还这么能闹。
天早都暗淡。夕阳落山,有人盼着明天,有人不知这个夜晚该怎么熬过去。
吃完药过了一阵,简槐川感觉自己好些了,微微坐起身,勉强笑了下:“您三位先回吧,剩下的我来跟他说。没事,别担心,都会解决的。”
远远的,四个小崽再次结伴找来,轻声呜呜地哭。
要平常,她们不会这样,可今天,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吓坏啦。
“回吧,回吧。”简槐川轻声说着。
孟婶儿扶着俩老人起身:“那行,明天我们再来。”
林大爷走前还是放心不下简槐川:“你先别跟这混账说什么了,夜话伤神。”
“好。”简槐川应道。
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江锚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现在什么也不敢说,站一边抠手。
这个点儿,该做饭,吃饭,然后背着简槐川散心,洗澡洗漱,休息……
可他慌了神,慌了神,慌了神。
当然,转学还是免谈。
简槐川慢慢闭上眼睛,药劲儿有些上头,他累极了,痛极了,倦极了,就这么昏沉沉入睡。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震醒的。
小卧室的床上,简槐川挣扎着要起身,浑身僵疼,动弹不得,只感觉自己的上半身都在猛烈晃动,村子怎么突然地震?他来不及多想,用力喊“毛毛”,想让孩子赶紧离开屋子。
可第一声没喊出来,他想翻身下床,去叫江锚逃出去,却根本动不了。
浑身颤晃得厉害,急一身的汗,生怕孩子没了前途又没了命。
好端端的,地震了。
“毛毛——咳咳,毛毛……”
挣扎间,他双眼逐渐清明,这才发现,月光皎洁的屋子里,没有丝毫地震的表象。
孩子的书桌上,诗集、卷子、水杯、笔筒、纸巾……全都安安静静,注视着莫名失态的他。
简槐川狠狠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垂眸去看,自己的右肩还在幅度不小地颤抖。
哦。原来不是村子地震,是他地震了。
江锚几乎是飞进来的,他守了半夜,刚去厨房弄点儿温水准备过来给简槐川擦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简槐川差点儿从床上掉下来。
他上半夜开始烧,很快滚烫,这会儿才微微退下去。
江锚扶他躺靠着,放轻声音:“是不是口渴?我用棉签给你蘸点儿……”
他“嘎”然而止。
简槐川闭上眼睛。
干裂的嘴唇上,除了江锚给他蘸的温水,还有他自己的两行热泪,顺着嘴角,刀割般狠狠地蜿蜒而下,直至心口,烫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他在风雪中“嗬嗬”痛喘,又在这个夏夜苟延残喘。
哪怕是半年前的简槐川,都不会如此躯体失态、情绪失控,可他现在哪样都控制不了。
——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简槐川惶惶然地想。陪小渡和舷舷玩游戏的时候,小渡是玉皇大帝,舷舷是仙女,玉皇大帝对仙女说“因你罪孽深重,即日起下凡历劫……”,简槐川当时很想问一问小朋友。
问:到底是多深重的罪孽,才有这般万劫不复。
有前因,才有后果。他的前因是什么呢?
受了委屈和伤痛的小孩子,要么找父母,或者老人家,就算是村庄的小孩子们,也有邻居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可以诉一诉委屈和伤痛。但简槐川没有,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
在外人看来,他家境不错、阖家欢乐、事业有成、样样圆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委屈和伤痛只能讲给自己,在这样一个又一个的深夜。他们都好好的,只有他自己不好。
原因很简单。
他上辈子“罪孽”深重,这辈子活该被心坎上的所有人抽筋断骨地伤害。
除了江锚。
可是江锚……
简槐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应允来这一趟,是不是把这小孩儿卷进自己的罪孽里了。
快要拂晓,大雨瓢泼。
啪嗒啪嗒的雨声里,小孩儿满眼凄惶、期待、担忧、依恋和爱意,却说着让人啼笑皆非,但又烫心窝子的话。
江锚红着眼睛,握住简槐川自己咬伤的虎口,“简槐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怕我变心,所以才不信长长久久啊?你信我……你要实在不放心,那我,我把那玩意儿咔擦了……”
简槐川慢慢睁开眼睛。
假如江锚别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观察一下简槐川的神情,就能将他眼中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在简槐川的沉默里,错误地接收到【简槐川不放心,不信他】的意思。
江锚要去拿刀。
简槐川撑起虚弱的身体,一把拽住他。江锚没敢角力,停下步子,转身扶他躺好。
简槐川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别这样威胁我,毛毛。”他真的受够了各种威胁。
江锚顿了顿,道:“不是威胁,我可以做到……”
“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不喜欢。”简槐川稳着气息,一连串说道,“记住了没?”
“我……”
“记住没有?!!”简槐川吼完,几乎要咳出血丝。
江锚赶紧回答:“记住了!我再也不这样说……”但他能做到。后半句没敢再说。
在江锚一下一下的顺气里,简槐川慢慢恢复平静。
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时间,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大雨,黑夜,适合包裹外露的情绪。
简槐川拍拍床边,让江锚把脑袋凑近,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聊聊吧。”
“……好。”江锚乖顺地点头。
简槐川用拇指一下一下刮蹭他的眉毛:“为什么一定要在本省?北京比润城好很多。”
江锚不假思索:“你喜欢这里。”
“别的地方,我也不是不可以。”简槐川说。
江锚:“如果别的地方可以,你当时就不会选择这里。”是说那八百万的去向。
“而且,”他顿了顿,说,“你公司总部,不是快要迁来润城了吗?”
简槐川沉默片刻,眼睫微颤,“你去北京上学,我每周都能去看你。这样多好啊?”
江锚没回答,蹭蹭他的掌心,“为什么喜欢润城啊?”
为什么?简槐川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曾要带我来这里,但在出发前退了票。”
还有一句他无法再说——【那是母亲唯一一次为他勇敢,唯一一次生出保护他的念头】。
只可惜胎死腹中。
往后的许多年,简槐川无数次购买机票,想独行来此,每次都在出发前退了票。
他想过葬在这里的某片海域。可他又知道,哪怕死,他都不敢靠近这里。
如果不是江锚…………
江锚用自己温热的嘴唇,轻轻吻着简槐川的手心,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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