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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师巴道:&ldo;听起来你舍不得他。&rdo;
盛年道:&ldo;你可知道,八师巴?之前有一回顾惜朝做事不周全,翻了个跟头。我问他&lso;行不行&rso;,准备教教他。毕竟他也算初出茅庐没有经验,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包容不了。结果顾惜朝斩钉截铁地与我作保证,那近似立军令状的样子,显然是怕我换掉他!
&ldo;顾惜朝也太过忐忑。他也不想想,我手下哪来第二个像他这么好用的人,可以拿来换掉他?&rdo;
说到这里,盛年嘴角衔笑,评判道:&ldo;顾惜朝这个人,因从前坎坷的经历,有隐藏很深的自卑和极其敏感的自傲。他又太渴望一展抱负,就如沙漠里濒死的人渴望水,渴望到极致哪怕是毒酒也能一口入肚,所以他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令他一展才华的机会。&rdo;
在八师巴的注视下,盛年掌心朝上摊开,端详着,端详着,然后五指缓缓合拢。
仿佛他那被从里到外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卧底下属顾惜朝,被他隔空缩小,囚在了掌心:&ldo;这样一个顾惜朝,能离开母国小北宋,能离开爱人傅晚晴,唯独离不开‐‐能叫他出人头地的我。&rdo;
八师巴道:&ldo;所以,这一次顾惜朝挺过你的试探,你打算照旧用他?&rdo;
&ldo;挺过试探?&rdo;盛年颇为玩味地眯了眯狭长的丹凤眼,隐秘笑道,&ldo;只这一次怎么够?我还想试探他更多次呢。&rdo;
八师巴疑惑地蹙眉。
&ldo;你不觉得,&rdo;盛年低笑着与他分享道,&ldo;顾惜朝心惊胆战的样子,很好玩、很可爱吗?&rdo;
教他兢兢战战,再将他安抚。
教他疚心疾首,再将他安抚。
教他痛苦深陷,再将他安抚。
然后,重重用他。
八师巴:&ldo;…………&rdo;
佛法高深的僧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位朋友与自己思想观念的迥异。
于是转念劝道:&ldo;稍稍玩一玩,你要小心养虎为患。&rdo;
盛年看着他,左手支颐,脊背靠上窄榻,笑道:&ldo;八师巴,你怎么跟铁木真一样,都怕我用劲太大把自己玩进去?对了,顾惜朝的事别告诉铁木真,省得他再跟我啰嗦。&rdo;
八师巴眉目一肃:&ldo;那你也要对我保证。&rdo;
分明是近乎命令的话,他却特意放软语气,柔和迷瘾,软似撒娇一般。
盛年揉揉耳骨,揉去耳内酥痒:&ldo;放心罢,我留着顾惜朝还有用。而且我在蒙古那么多年,你看我哪一次把事情办砸过?
&ldo;顾惜朝跳不出我的掌控。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就能尽情使用他;知道一个人害怕什么,就能肆意摆弄他。刚才的天下第七是这样,顾惜朝也是这样!&rdo;
八师巴信了他的自信。
于是他放心地目送蒙古的若相、他的少年友人盛年踏上北征之途。
但八师巴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能信盛年的自信。
也是他最后一次,能目送盛年的背影。
直到两年后,盛年中毒的消息被鹰捎来,瞬息之间风云变幻,从此两人国别各异,阵营对立。
从此,两人每一次见面都隔离丈远,衣带之上胸膛相对,衣带之下隐默按剑,不得再以后背交付。
风啊,吹。
大漠草原的风,永远那么寒,那么烈,像一匹永不止息的烈马。
百战百胜的军队不能削去这烈马的鬃毛,时间也不能。
已是两年后。
蒙古若相北征连连告捷,即将班师回朝的两年后。
顾惜朝潜入蒙古,被若相盛年提拔重用的第三年。
顾惜朝掸去一身风尘,推门入室。
室内穹顶高撑,装饰华美,尊贵异常。中央一把纹饰繁杂的黄金王座,显然是此地政治中枢所在。
王座的主人却不坐在他的王座上,而是恭恭谨谨地跪伏在王座的脚边。
跪的是谁?
正是坐在他的王座上,正提笔书写的盛年!
当年的少年人已长到十八岁。
骨架如春笋般拔高,蜂腰削背,精瘦流畅的肌肉恰到好处地填入。他实在长得太迅速,平日又日夜谋虑,身形便有些单薄瘦削,肩膀的骨突似要刺破衣襟,两扇锁骨勾出两窝深而暗的凹陷,就连拿笔的手,都薄得如他脊骨峭立的字一般。
顾惜朝躬身道:&ldo;大人,最后一支军队已被俘虏,贼首伏诛。共斩获兵器九万五千……&rdo;
盛年在谈和书上签下最后一笔,对脚边人道:&ldo;你都听见了。&rdo;
那人缓缓直起身道:&ldo;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两年来,若相大人的兵法用得好,心术计策用得更好。&rdo;
盛年抬头。
薄唇削鼻,五官的棱角更加分明,脸廓与下颚连成一道飞瀑般的弧线。若说十五岁的他还是略带稚嫩的端昳庄俊之貌,如今的盛年,便是愈端愈昳愈庄愈俊,锋镝暗含,千百种惊鸿男色中的国色天姿!
唯有那一双眼睛。
那一对狭长的丹凤眼,愈加狭长,愈加乌煞漠然,如渊如潭,深沉而不可捉摸!
盛年道:&ldo;然后?&rdo;
&ldo;然后就是,&rdo;那人慢慢笑起来,&ldo;我等投降的条件,只臣服若相,不从铁木真,你觉得怎么样?&rdo;
顾惜朝目光猛然射向!
&ldo;别这么急,我没有反悔的意思。我部投降纳入蒙古版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这时候,&rdo;那人脸上露出集合恨意和惬意交织的神色,&ldo;我们感佩于若相的声名,被若相折服,故而愿意投降,也只愿意纳入蒙古若相麾下。至于铁木真?希望他这时候看到我等送去的降书条例时,不要对若相你太生气才好!&rdo;
&ldo;想挑拨我和铁木真的关系?&rdo;盛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ldo;继续。&rdo;
&ldo;你厉害,装得这么镇静。&rdo;
那人不甘仇敌大难临头还这么平静,好似他的一番筹谋都是无用功:&ldo;我不仅将降书条例给铁木真送了一份,还给铁木真的儿子们、老婆们、重臣们,全都抄送了一份。
&ldo;我不信铁木真真的一点都不疑你。就算铁木真当真如此信任你,那其他人呢?
&ldo;等你班师回朝,若相大人啊,满身荣耀功绩归来,但举目望去,四面皆敌!&rdo;
&ldo;……&rdo;盛年沉默了。
顾惜朝顿时比盛年更慌。
因为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见盛年沉默!
顾惜朝不知道,这还不是他最该沉默的时候。
直至当天夜里。
一人星夜而来,递给他一瓶幽蓝的液体。
对他道:&ldo;大汗命你,毒瞎若相!&rdo;
继而两个时辰后。
又一人前来,递给他一包雪白的粉末。
对他道:&ldo;大汗命你,毒傻若相!&rdo;
再是三个时辰后。
再一人前来,递给他一粒通红的果实。
对他道:&ldo;大汗命你,毒死若相!&rdo;
顾惜朝这才,绝然沉默!
【作者有话说】
明天 推迟到24点更新哦。
完颜盛年的戏
一瓶毒药。一包毒粉。一粒毒果。
顾惜朝对面放着这三样东西。他看着看着,简直要啼笑皆非。
顾惜朝也真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木真自己知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有这么忙,竟然连着下了三道暗害他若相的命令?
顾惜朝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消融!
毒瞎、毒傻和毒死。
毒瞎欠决断,毒傻太恶毒,毒死够决绝。
三道命令,三种毒药。
三样目的,三类指使人。
三个对盛年的态度。
谁能保证这三道命令里,真的没有一道是来自铁木真?
至少顾惜朝不能!
就算没有。
就算真的没有。
顾惜朝也不相信,他成吉思汗一代天骄,堂堂大蒙古国的一国汗王,对自己的朝臣、儿子和女人们的掌控程度,就真的微弱到这种地步,他就真的对这三道从蒙古汗王大营周遭遥传至西境的命令,一无所知!
三道假传的汗令,意味着铁木真的三次默许。
铁木真在默许什么?
是心有忌惮,狡兔死走狗烹,于是以他人为马前卒,默许蒙古内部对蒙古擎天之柱的暗害?
还是君臣两人默契依旧,干脆以此次&ldo;降书条例&rdo;事件为契机,默许盛年可以借此次&ldo;下毒&rdo;发难,清理蒙古内部一部分争利内耗的蛀虫?
顾惜朝依旧看不分明。
顾惜朝越想,越感到迷雾重重。
如果是真心想给盛年下毒,为什么找到他这位若相亲信、心腹嫡系的门上?就算对他许以重利、冠以铁木真的命令又如何?就不怕他不为所动,至死效忠,反手一把将事情捅给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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