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他听见蝙蝠公子那一声如鬼如魅的、渐渐远去的宣告‐‐

    &ldo;楚留香，你无法理解我。我不会做任何一件叫那人有机会讥讽我的下流之事！

    &ldo;要么声振寰宇，要么逆乱庸俗！

    &ldo;我乃蝙蝠公子，我要为尽人所不能为、做尽人所不敢做！

    &ldo;我注定要与世不同，一步步踩踏登高，等那人归来之时，震惊骇然、自惭形秽‐‐匍匐来拜！&rdo;

    这堂皇的宣告中，楚留香却听出了这位城府深浅不明的蝙蝠公子，心中那一丝沁冷的、久等不至的寂寞。

    是真的坚信他会归来，所以固执地等待？

    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眼中除却他外再也装不下第二个敌与友，所以宁愿欺骗自己，偏执地等候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

    楚留香道：&ldo;说不清谁对谁错。但我相信，蝙蝠公子这种亦正亦邪的人物，他不屑建立一个醉生梦死、放纵欲望的蝠牲宫，来拉低他自己的品味。&rdo;

    黑猫脸面具下，原随云道：&ldo;香帅这番评价，叫蝙蝠公子本人听见了，必要将你引为知己。&rdo;

    楚留香不置可否。

    &lso;引为知己？恐怕在蝙蝠公子那里，只有他口中一直等待的「那人」，才是他一生唯一认定的宿敌和知己罢？

    &lso;这样想来，蝙蝠公子在等待他的那一位唯一能理解他的朋友，随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位归一……在这一点上，随云和蝙蝠公子两人，竟是颇为相似。&rso;

    黑猫脸面具下，原随云随口笑道：&ldo;蝙蝠岛已经出现了有些年头，在江湖上甚有名气，而蝠牲宫名号隐秘，成立的时间也比蝙蝠岛要迟……说不定，蝠牲宫真是抄袭了蝙蝠岛的名头，意欲取而代之哩！&rdo;

    归一却道：&ldo;说不准是蝠牲宫主人仰慕那位蝙蝠公子，就是想叫外人以为，蝠牲宫乃是蝙蝠公子的杰作。&rdo;

    这显然是开玩笑的说法，说得两张猫脸都一同笑了起来。

    唯有玉摄提没笑。

    楚留香道：&ldo;诸位，我准备查一查&lso;千手赌王&rso;钱督妄的死因，抓一抓混在蝠牲宫中的&lso;鬼&rso;。

    &ldo;福威镖局一案涉及的无名毒药、辟邪剑谱、两块真假罗刹牌和罂粟售卖线，都有可能在拍卖会上出现，我仅有的两枚蝙蝠铸币已入了归一先生之手，为了拍卖会，我必须得攒点筹码了。&rdo;

    归一道：&ldo;好罢好罢，楚留香！看在你先前输给我的份上，今天这一文钱的首卦，我便送给你了‐‐&rdo;

    楚留香欣喜一笑，拱手道：&ldo;洗耳恭听。&rdo;

    归一左手手指拨动，半透明孔雀蓝烟斗在指尖旋转。

    他向左侧脸，浓郁阴影斜劈脸部。脑后的月白绸带滑落脸侧，从胸前垂落，烟斗一下一下，点过周边空间，微微喑哑道：&ldo;卦象是‐‐无名之毒，此时此地，无处不在！&rdo;

    闻言，蓝猫脸、黑猫脸、白玉饕餮纹面具之下，三张脸庞，瞬息变色！

    酒池微波荡漾。

    浓郁的酒香醉人骨髓。

    酒气掩映之下，萦绕着淡淡的不可察觉的香。

    是欲望之香，还是迷幻之香？

    眼蒙月白绸带的归一，扬起脸庞，深深深深地，长吸一口。

    楚留香抬头，满穹顶的夜光明珠上，涂着一层薄纸般的水色。

    水色化作雾气，汇作圆圆的一滴，坠在夜明珠的底端。

    那不是冷凝的酒。

    那是溶解的迷幻药。

    是可令人如登极乐，也可杀人于无形的，香膏。

    &ldo;真是久违了，老朋友。&rdo;

    归一深深吸气，对着空气中这十三年前的故友，陶醉地打了个招呼。

    ……他又陷入那纷繁翩跹的、无穷无尽的幻觉中去。

    如一道秉承了她意志的诅咒，从七岁那年，从久远的地宫中颤巍飞出，穿越时光来纠缠他的‐‐不灭梦魇。

    楚留香道：&ldo;蝠牲宫把这毒药混在空气中？但为什么我们没事？&rdo;

    &ldo;哈，&rdo;归一低低沉沉地笑起来，那样子像极了给众人下药的幕后黑手，&ldo;你这么肯定，你真的没事吗？&rdo;

    楚留香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归一怜悯道：&ldo;有的人自以为正常，其实他已经疯了；有的人没疯，却要偏干些疯子的事。&rdo;

    楚留香哑然。

    玉摄提道：&ldo;归一先生，别再吓唬人玩了。楚留香被你吓得腿都软了。&rdo;

    并没有腿软的楚留香：&ldo;…………&rdo;

    归一笑道：&ldo;别怕，区区迷幻药而已，就和同样可以用作镇痛的罂粟一样，不谈剂量都是耍流氓。这点剂量毒不死人，顶多让你们亢奋一点。真正能被影响到的……&rdo;

    是他这种，曾经被关出毛病，又被掐着剂量喂了太多回，现在多年以后，哪怕稍微嗅一嗅，都能勾起无数幻觉的人。

    玉摄提道：&ldo;归一先生对这种药很熟悉？&rdo;

    归一道：&ldo;……你猜？&rdo;

    &lso;熟悉到了，在这么浓郁的酒香中闻一闻，哪怕是些微一缕，也能辨识的程度么？&rso;

    玉摄提心道。

    楚留香也有疑问：&ldo;这种药到底是什么？叫什么名字？&rdo;

    归一摇头道：&ldo;我也想知道。&rdo;

    &ldo;叫做长生膏。&rdo;

    一个肤色黝黑、满脸皱纹的瘸腿农夫，被人压着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把掌心的一小片&ldo;纸&rdo;举起头顶，递给雨化田。

    满脸幸福迷醉的笑。

    雨化田没有立刻接过。

    他问道：&ldo;这沿海的数十个村庄，家家户户都在服食这所谓的&lso;长生膏&rso;？&rdo;

    【作者有话说】

    玉摄提：秒懂了一些似乎不必要的知识。

    归一：暂时没全理解要以后玉摄提亲自实践才会理解的用不到知识。

    蝙蝠公子积大德jpg

    原随云的怒（2合1，补34）

    &ldo;回大人，确凿无疑。&rdo;

    下属递上鹿皮手套，雨化田戴上后，才捏起那一片触之即可中毒的&ldo;纸&rdo;，放在眼下观察。

    谁能想到，费尽力气查不到的&ldo;无名剧毒&rdo;，竟是这沿海小小渔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服食的&ldo;长生膏&rdo;？

    雨化田对一个尚还清醒的渔夫道：&ldo;长生膏吃多了会疯会死，你们知不知道？&rdo;

    &ldo;这是长生娘娘赐给我们的神仙膏！长生娘娘仙寿永驻！长生娘娘法力无边！……&rdo;

    &ldo;什么长生娘娘教……真是愚蠢村夫，说不通！&rdo;

    雨化田挥手，命下属把人的嘴堵上。

    又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押上来，跪在雨化田身前。

    正是雨化田听了楚留香的报信，从玉府大宅的假山里搜出来的，据说&ldo;带船队出海经商&rdo;的玉家老大。

    玉家老大左臂截断缠了绷带，脸部坑洼不平露出白骨，血肉边缘还留着人的齿印：&ldo;大人，我已经什么都交代了。长生膏比罂粟好用，能镇痛，吸一口就飘飘欲仙、如登极乐，还不会上瘾，只要控制好剂量……&rdo;

    &ldo;剂量？&rdo;

    雨化田冷笑道：&ldo;你可知，就是你口中&lso;比罂粟好用&rso;的长生膏，在点燃后，于瞬息之间杀死了数十个身负武功的江湖人！

    &ldo;还有那些跟你一起被搜出来的玉家人！疯疯癫癫，人畜不分！当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就要被自己吃了长生膏的好儿子，当成一条大鱼，连皮带骨啃个干干净净！&rdo;

    玉老大默然，颓然垂泪。

    雨化田道：&ldo;长生膏、长生膏，人间至苦，短暂极乐，如享长生？真是……&rdo;

    突然脱掉鹿皮手套，捏住了那小小一片长生膏。

    &ldo;大人！&rdo;

    &ldo;大人！&rdo;

    雨化田竖起手臂，打了个安静的手势。

    眼前浮光掠影。

    直到九个时辰后，雨化田清醒过来。

    浑身疲倦不堪，发现自己竟然离开了原地，身体向下跌去，头部即将没入海水之中！他连忙退出海中，咳出喉中砂砾，张目一视，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脱了披风和上衣，半身裸露，只着一条裤子在身上！

    回视岸上，数位青鸟卫竟奄奄一息躺着，血色淋漓。

    有青鸟卫上前，递上干净服饰。

    雨化田整理衣着，疲惫问道：&ldo;刚才发生了什么？&rdo;

    一青鸟卫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答道：&ldo;大人方才忽然仰天大笑，使用轻功环绕海岸疾奔三十里地，又摘取一椰青叼在嘴中，从树上往地下翻跟斗，接着拔剑向我等攻击，然后……我等阻挡不住。&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