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半年，小世子归翼到了能跑会跳的年纪，断断续续花费十几日，用一双小短腿丈量了整座王府，惊觉父亲母妃和自己住得都相距好远好远‐‐

    &lso;可我想要父亲和母妃每天都能看见我呀！&rso;

    伤心震惊之下，圆圆短短的小世子归翼拉着父亲的裤脚滚来滚去，越覆潮踩不得、动不得、走不成，便教他滚出了无悔殿单辟出的一间专属寝居，和思仙堂隔壁专为他新建成的又一座寝居。

    彼时，小世子归翼挥舞着比兼豪的毛毛笔尖还要软几分的窝窝手，给无悔殿和思仙堂的两个新房间分别写下&ldo;归憩居&rdo;和&ldo;依翼阁&rdo;的名字，命管家找工匠刻成牌匾挂了上去。此后，归憩居和依翼阁得了宠，专归他的世子阁反而渐渐荒废，成了小归翼的书楼和仓库。

    无悔殿中，归憩居的牌匾一如从前，雕工一流，字体稚丑。

    越覆潮抱着怀中的青年人，推门而入。

    屋内一尘不染。

    书架摆在正中，其上书籍按尺寸从高到低排放，累列成一层层瀑布般流畅的线条。

    书架左右两侧，两张花几各自靠墙摆放，四只粉青釉贯耳瓶两两相望地站在几上。瓶中插着应季的鲜花，花形整体错落有致，细细一看，四只贯耳瓶的花虽插出各自的性格景色，但每一只瓶中的花种、花色、花苞大小乃至花枝高低竟都一一呼应，凌乱中自有规制。

    至于笔架、墨砚、盘中的石子彩宝、缸中嬉戏的游鱼，乃至床前的珠帘、床上被子的折痕和床头那秸秆叠成的机关蜻蜓……

    一切物品皆井然有序，循着归憩居原本主人的习惯，规规整整地摆放，庄严对称之中兼具和谐之美。

    就连当年的越归翼剥了一半在棋盘边放下的橘子，都还橙红透亮、鲜嫩多汁。

    仿佛这十年的时光从不存在，靖北王府的世子只是出去做点小事、很快就回，回来了还要接着剥橘子、下完这局残棋。

    但还是有些不同的。

    比如这盘残棋。

    棋子的布局虽分毫未变，棋子却已磨损了很多。

    被人摩挲得圆润光滑，可以鉴人。

    每一粒。

    不论是棋盒中的棋，还是棋盘上的棋。

    盛年放眼望去，只拿眼睛一丈量，便察觉了棋盒中的变化：&ldo;黑子少了九粒，白子少了八粒。&rdo;

    越覆潮在棋盘前止步，横抱着怀中青年人，一时间没什么动作。

    直到盛年靠在他胸前打了个哈欠，他才动了。

    越覆潮在执黑一侧坐下，将怀中青年摆在他的双腿上，双臂自青年身后环过腰腹，手掌在对方小腹处交握。

    盛年忍着腰腹处的温热和痒意，右肩压上一颗头颅，右耳畔传来越覆潮匀长的、阴山般沉寂的呼吸。

    这屋中可落座之地不止一处，他偏视棋盘对面的空座而不见，仍将这青年人占在怀中。

    盛年低头，见越覆潮从烟青色的袖口深处取出一粒黑子。

    越覆潮将黑子捻在指尖，衬得手指愈白，白如箭矢破空时那一声厉啸，而黑子正是箭矢自月光下曳尾而过的一点寒色余烬。

    他的语调永远是低慢的、吝于沾染情绪的：&ldo;第九粒黑子在这里。&rdo;

    盛年以为他要把黑子给自己。

    越覆潮却把指尖一卷，将黑子藏进了掌中。

    他伸手，自白子棋盒里拣了一粒，同掌心的黑子一并搁回烟青色的衣袖，道：&ldo;好了。两个棋盒都差九粒了。&rdo;

    盛年没有立场问他那黑白共十六粒棋去了哪里，此时却生出探究之心。

    然而被越覆潮遮住了眼睛：&ldo;怪我，十年里……思你太过，不知节制。&rdo;

    他解释道：&ldo;棋子记住了你幼时的光阴。&rdo;

    因为不知节制，故而一次又一次地以内息催动棋子，令它展露棋子旧主的往日幻影，直到棋子耗尽了气机，他也仍不甘心而不知节制地注入内息，直到……承载了亡子旧影的棋子，在重压下、粉碎而去。

    于是，碎了一粒、又一粒。

    直到他藏在袖中的第十七粒。

    上等谎言，九分真，一分隐。

    这技俩盛年使得炉火纯青，越覆潮也不例外。

    盛年本该装傻。

    但越覆潮的谎言破绽太大，想要掩饰的事实比万军阵前的银甲元帅更惹眼，教盛年即便想闭眼不见，都要被硌出眼泪。

    盛年道：&ldo;你袖中的那枚黑子，不是你从这棋盒中取的。&rdo;

    越覆潮环着怀中青年人腰身的手臂僵硬地收紧一刹：&ldo;归翼……&rdo;他颤声，欲阻。

    盛年道：&ldo;这里的每一粒棋子，都被你磨得很圆润，唯独方才那枚，即便你只让我看见了它一个侧影，我也看得出，它还很新。比这里的这些都新。&rdo;

    盛年的右耳耳畔，越覆潮的呼吸变了节奏，仿佛正压抑着什么：&ldo;为何要事事分明？世间本难有黑白……有些事，就让它稀里糊涂地过去，好么？&rdo;

    盛年听不得越覆潮那节奏不一的呼吸，这会让盛年错以为自己的情绪被他裹挟着起伏。

    可盛年又逃脱不得。

    他分明已恢复了力气，越覆潮也不曾将他的四肢黏住，盛年却逃脱无法。

    莫非他还留恋、乃至享受这种对方为自己心绪不宁、难抑悲欢的情态么？

    盛年道：&ldo;前几日的西湖地牢，原东园说，他曾在十三年前特意嵌了一枚棋子在地宫中，就是这一枚棋子，对否？&rdo;

    盛年说得很简单，但双方都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枚棋子。

    不必解释这枚棋子又&ldo;记住了越归翼幼时&rdo;的什么&ldo;光阴&rdo;，如今不知真疯还是假癫的原东园，早已解释得清清楚楚。

    ‐‐&lso;王爷，那一枚棋子，你可收到了？那一枚十三年前我特意放到越世子身上的、录下了你的独子如何在你看不见之处被你的王妃步步紧逼之往事的棋子，那枚十三年前在越世子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地宫后我又特意回转、将其嵌入越世子那刻满了向您求救字迹之囚室的棋子‐‐你可收到了？……哦，看来您收到了。&rso;

    越覆潮环住怀中青年人的双臂，反而放松了。

    他回答道：&ldo;对。&rdo;

    &ldo;若非原东园吐露，我至今都不会知道这一粒黑子的存在。&rdo;盛年道，&ldo;是在哪一日取到它的？&rdo;

    越覆潮张了张口，盛年却不需要他的回答：&ldo;是你追杀陆小凤和楚留香的那一回，是么？

    &ldo;我曾疑心陆小凤的态度，猜他或许知道了点什么，若如此解释，便都说得通了。

    &ldo;想来那一回，陆小凤和楚留香一同入海，共探蝠牲宫，他们找着了那枚棋子，不慎往其中注入内息，看到了其中蕴藏的影像‐‐后来，这枚黑子落入了你的手中，对也不对？&rdo;

    越覆潮答道：&ldo;对。&rdo;

    盛年沉默了。

    越覆潮等了等，终于等不住，摸了摸怀中青年人的脸颊，藏着柔软乃至惊茫的恳求：&ldo;归翼……说说话？&rdo;

    &ldo;我至今想不明白，&rdo;盛年道，&ldo;那一回，你为何要追杀陆小凤和楚留香？&rdo;

    越覆潮道：&ldo;他们知道得太多了。&rdo;

    &ldo;知道得太多？&rdo;盛年轻声问，无处安置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棋盘上，&ldo;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做知道得太多？知道了靖北王世子曾经被他的生母当作物品卖给他人，还是知道了靖北王世子为逃离敌穴小小年纪就害死了整座地宫上千的人？亦或是‐‐

    &ldo;知道了你的靖北王世子，是个茹毛饮血、靠弑母换取自己活命的畜、生？&rdo;

    越覆潮捂住了他的嘴巴：&ldo;不许再说了、孩子，我的……好孩子……&rdo;

    越覆潮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向来沉寂、孤漠，盛满了与世隔绝的纯黑色的冰，此刻眼尾殷红，满眼漠寒的冰融作了盈盈的水，滴落在盛年的耳畔，奏响撼天震地的乐音：&ldo;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庆幸，十三年前，你活下来了……&rdo;

    他环紧了盛年的腰身，将这失而复得的青年人包裹起来：&ldo;你恨十三年前的那个自己，我却感谢他……感谢他，忍耐着一切，让自己活了下来……&rdo;

    &ldo;是吗？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么想的……&rdo;盛年喃喃道。

    越覆潮还想回答些什么，却语拙了：&ldo;好孩子，恨我吧，不管什么难过和不甘，都来恨我吧……&rdo;

    如此低缓、恳求。

    ‐‐&lso;恨了我，就别再恨自己。&rso;

    &lso;若此刻停了&ldo;百病消&rdo;，就这么死在他怀里，定能死得很幸福。

    &lso;就这么休憩，从此好梦。&r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