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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覆潮将双手盖在羲遐耳边,道:&ldo;你有话要说。&rdo;
&ldo;我该告诉你么?&rdo;
林诗音沉默了一段时间,还是道:&ldo;我第一次见盛年时,他是从水上飘来的。浣衣的妇人发现了他,便找来当时在附近的我。那时,他衣衫褴褛、瘦得见骨,已断气了。&rdo;
越覆潮盖在羲遐双耳上的手掌一颤。
他问道:&ldo;淹死的?&rdo;
林诗音道:&ldo;饿死的。&rdo;
越覆潮以目光描摹怀中的青年,意图杀死心中的猜测。
他清晰地陈述道:&ldo;彼时无饥年。&rdo;
林诗音肯定了他未出口的猜测:&ldo;后来我想明白,凭盛年的聪慧,若想寻些吃的,没有寻不到的可能。&rdo;
‐‐&lso;除非他不想。&rso;
越覆潮清醒地感知到,绝然陌生的恐慌漫上口鼻。
林诗音道:&ldo;当初,我本想葬了这孩子,不料他在我面前醒了过来。他连眨眼都没力气,我给他喂粥,他也乖乖咽了。彼时只觉他家教不俗,饿昏了也克制得住,不急也不抢食。后来才知,他是没力气反抗,吐不了。&rdo;
&ldo;继续。&rdo;越覆潮道。
林诗音道:&ldo;我把他收留在李园,过了半天,他不慎摔倒,太阳穴正好磕在石头尖上,血流了一地。我发现时,已断气了。&rdo;
&ldo;不慎?&rdo;越覆潮问。
林诗音深吸一口气,咽下泪意,道:&ldo;……彼时,我以为是不慎。&rdo;
她说:&ldo;后来各式各样的次数多了,便也……不敢再放他一人。&rdo;
于是,即便成婚,也要他伴着。
于是,当他要离,也多了一个逃婚的理由。
&ldo;……我知了。&rdo;
很久以后,林诗音听到越覆潮的回答。
林诗音道:&ldo;世人皆知,汇帝一头银灰发丝,乃拜前主铁木真下毒所赐。素闻靖北王见微知著,此事的真相,可瞒得过你么?&rdo;
越覆潮隐隐预见了林诗音要说什么,问道:&ldo;羲遐当初的处境……本不必给自己用那么毒的药?&rdo;
语气低平的问句,却隐含乞求‐‐
乞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ldo;是的罢?&rdo;林诗音对着门扉,闭了闭湿润的眼,&ldo;他只是那么选了。那么用了。&rdo;
&lso;那么选了。&rso;
&lso;那么用了。&rso;
越覆潮默念这平平常常的八字,垂下颈,指尖戳了戳怀中青年人烧烫的脸颊,低声问他:&ldo;那般对待自己,是教你觉得舒快么?&rdo;
当然没人答他。
越覆潮喉结滚动着,感到一阵呕意。
倏尔,他面上很无稽地笑了一下。
林诗音将装着糖麻薯的食笼,换了只手拎着。
越覆潮的声音传到门外,惹得林诗音嗤嘲‐‐
&ldo;那日战神殿光幕铺天,羲遐在六圣之会时说,他编个新名字,纪念他的&lso;新生&rso;。他说最不想看见自己死后无人铭记,仿佛从未活过。他要苍天俯首,要古今震慕……凡此种种,皆发生在羲遐与你相遇之前。&rdo;
未尽之语,不言自明:羲遐有这般心气,如何会是你林诗音口中那个屡次自戕之人?
林诗音道:&ldo;确是独孤先生先我与盛年相识。当年盛年取名立志之事,确独孤先生亲见。我遇到的那个生无栈恋的孩子,亦确我历历不敢忘。&rdo;
林诗音连用三个&ldo;确&rdo;,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道:&ldo;人是复杂的,王爷。何况盛年那时只是个孩子,你或许曾教养你的亲子一二,可你又何曾了解过他?当然,我亦至今,不敢说读懂了他的一半心思。
&ldo;多年之前,或是盛年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对自己出尔反尔了;
&ldo;或是他自知有死而复生之能,便是自毁其身发泄一二,也不妨碍他后来玩乐;
&ldo;再或是,有的人大彻大悟得太快,就像极了一场戏,一场用来应付爱才惜才绝不会放任一个随时可能飘离人世之孩童孤身离去的独孤求败的、一场敷衍。
&ldo;抑或,都是。&rdo;
林诗音咀嚼着自己埋藏了多年仍绵绵不尽的恐慌,告诉道:&ldo;我唯一知道的是,若非我向盛年讨了承诺,若非盛年心软不愿我心伤,当日待归城外、战神殿下,杀了长生道主报了仇的无情雪骨的那一场死,或就成了盛年真正的结局。&rdo;
盛年。
盛年。
你在爱谁?
又在恨谁?
这渺渺无际的红尘人间,到底什么能将你的心留取?
这一场名为人生的荒诞戏目,究竟该于何时谢幕,你是否早已再三决定?
&ldo;我有时,明知会招他厌烦,也想要知晓他的一切,&rdo;林诗音道,&ldo;因为比起盛年的厌弃,我更惧怕他的无视。惧怕我这有时还能将他拉住一二的风筝线,也被他自行剪了‐‐你呢,王爷?你是盛年手中的线,还是又一把剪刀?&rdo;
林诗音离开了。
越覆潮打开门,将地上的食盒端进屋。
床上的青年人昏沉着,时而呢喃,时而屏息,显然魇在梦里。
越覆潮坐上床,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掌轻拍怀中人的脊背,轻唤他:&ldo;羲遐。盛年。归翼。我在。&rdo;
&ldo;归翼,&rdo;越覆潮试出了最有效的名字,&ldo;归翼,父王在……爹在。&rdo;
如亘古漠然的白龙蜷起身体,笼住了它的尾巴,以爪尖安抚尾上的长羽。
越覆潮血脉相连的唯一子嗣,本就是该他身体的一部分。
即便曾予以无视,他如今发现了这尾巴,便理所当然地视为己有,不眠不休地监视,给出完美的温柔。
越覆潮的所求
盛年醒来时,思绪尚且昏沉,骨头酸疼已极又如灌了水银,重得要坠穿皮肉。
眼皮尚未睁开,耳畔传来另一人的心跳,本能比大脑更快反应,旋身滚落,指尖聚起的刀罡悍然贯向那人咽喉要害!
盛年没能滚到地上。
被握住腰,捞了回去。
那人偏了偏身,躲开致命处,没用心避,左肩吃了记刀罡,勾人的血气钻进盛年的鼻尖。
盛年制住迫切吮血的冲动,彻底清醒了‐‐
口中胜过天上珍馐的血味,冲得盛年喉间饥渴不已、又满腹恶心!
&ldo;你、趁我不清醒,给我喂了什么!&rdo;
盛年决然拂开越覆潮,折腰干呕,将床沿的雕龙都抓碎了,眼尾红得湿漉发黏,也什么都没呕出来:&ldo;咳、咳咳咳咳……&rdo;
唯有痒得忍不住的咳嗽。
然而那股恶心之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越覆潮安静地等了会儿,方从背后环抱住他,动作轻缓地将他的上半身从床边带回,按在怀里,顺了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递了杯水到他唇边,道:&ldo;低头,漱口。&rdo;
带着哨音的喘息声中,盛年掀起沉重濡湿的黑睫,掠了一眼唇边的水杯。
他伸臂将水杯扯来,随即挣脱越覆潮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赤脚下床,倚在盆边漱口。
直至将整整一壶茶水耗尽,犹嫌不足。
脚步声近。
越覆潮的影子,延伸到盛年脚下。
盛年双手撑在盆沿上,没有转身:&ldo;抱歉,我习惯了一个人,没及时察觉是您。您先去处理下伤口罢。&rdo;
越覆潮对着他的背影,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缓,其中情绪却深沉难辨:&ldo;你厌恶的是血,还是厌恶的是我的血?&rdo;
口中分明已洁净,那血气却在鼻尖久久不散,扎根在生命深处的恶心感从心脏处泵上来。盛年倦怠地看着盆中微红的倒影,没甚情绪地答:&ldo;自是厌恶要饮血苟活,最最厌恶要饮的是你的血。&rdo;
越覆潮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按住他脉动的、灼热的颈侧,问道:&ldo;告诉我,是什么在阻止你?是孝道,还是耶律南琼?&rdo;
指腹下的脉动急促,带着病中的竭力奔忙。
当越覆潮说到&ldo;孝道&rdo;二字时,那脉动加快一瞬。
当越覆潮吐出王妃的名字,那脉动如鼓锤,险些击破越覆潮的指腹。
盛年眼皮滚烫,神色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寡淡地答他:&ldo;对。我已经是一头靠吃母亲的心活第二次的披着人皮的恶鬼,不想再靠饮父亲的血活第三次。&rdo;
就这么寡淡地剖开自己腐烂生蛆的皮,剥开了展示给他,奉给他审评。
越覆潮的大拇指蹭了蹭青年人消瘦凸起的后颈骨,如大猫伸出糙舌舔舐奶猫的后颈皮,道:&ldo;我愿意。&rdo;
&ldo;我不愿意。&rdo;盛年答。
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带着病中的虚弱,可正因说出它的人如此平静,让它比指天发誓更为决绝、更为无从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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