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亭神色一滞,似忽然被这话点开关窍。
当初听人禀报账册还在,他只觉得虚惊一场,只随意翻看几眼便令人收了起来,还没仔细查过。
迟来恐惧漫上心间,魏亭立刻给候着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让人赶快去取账册。
不多时,宁宣将取来的账册随意翻看几页,毫不意外地低笑了声:“魏大人啊,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什……什么?”
魏亭慌忙拿过账册翻看起来。
“这东西是假的,”烟杆略略一伸,轻轻敲了敲泛黄的纸张,“字迹虽仿得不错,但纸是后配的,故意做成旧的放在那里让你们发现,好让你们以为万事大吉。”
刹那间醍醐灌顶,魏亭颤着双手合上账册,这些时日与言慎周旋的种种细节浮上脑海,那些恰到好处的退让与疏漏,确实都让自己产生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被耍着玩?
盛怒之下,账册被“哗啦”一声狠狠扔在地上,魏亭重重拍了下桌案,刚要发作,随即又被后怕浇了个透心凉,脸色登时比纸还白。
他起身向宁宣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都是魏某的疏忽,竟不觉间让那小儿戏弄至此!真账册恐怕已经到了他手里,国公爷……言慎他定是也知道了,这下该如何是好?还请宁公子明示!”
话音刚落,一封信便递了过来,上面完完整整地印着梁国公的蜡封。
拆开逐字逐句看完后,魏亭脸色骤变,如豆汗珠滚滚而下:“这这这……”
“魏大人若想保全自己,便照国公爷说的做。”
宁宣起身踱到窗边,深深吸了口烟杆又缓缓吐出。
青白的烟云逐渐散开,纤长的眉眼透过窗棂,望向缀在夜幕中的星光。
他没看过这信,但也能猜到梁国公打的什么主意。
梁国公宁深那边早就有了斩草除根的打算,可是此人的狐狸尾巴藏得太好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当年之事毫无疑心,以为一个无根无凭的罪臣之后掀不起什么风浪。
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于朝中站住脚跟,再加上皇帝明里暗里的庇护,再很难下手。
如今若想根绝后患,这里最好的机会。
烟雾缭绕间,宁宣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惋惜,他若肯打消那些徒劳的心思,也不致于沦落到现在孤身入险境的田地。
淡淡的烟雾模糊了视线,他望着朦胧的星光,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真是可惜。”
—
谢予发现言慎又开始不理他了,不仅不让他这个“侍从”伺候——虽然之前也没主动让过,现在是连一句话也不给他说了。
去找那驿卒的父亲问话时,言慎也就只带了察事处的人去,压根没告诉他。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回想了一下,那晚言慎看到他那手烂字后,面无表情地点评了一句“拙劣不堪”,谢予却自我感觉良好,回了句:“我小时候又没上过学,会写字已经很好了。”
然后,然后言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琢磨着,终于琢磨出一二来,那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御史大人,可不会是嫌弃他字丑吧?
但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想,言慎要是嫌弃,根本不会任由他代写,还将那封信发出去。
所幸谢予并未被冷落太久。
因为言慎要去一趟孤云坞。
此地是那驿卒的故居,在平泉驿以西二十里,接近沧州地界。
知道亡子的死兴许与当年旧事有关后,老者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那名驿卒名叫崔良,令人意外的是,此人从前并非平泉驿驿卒,而是言珩帐下的行军管记。
行军管记,在军中管笔墨、掌机密,算是主将身旁负责记录军情战报、誊写往来文书的文吏。
后来主将陨落,旧部离散,有些人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因鹤鸣关一战背上污名,不为乡党所容,连生存都难以为继。崔良凭着自己和笔墨打了多年交道的本事,能在附近的驿道间屈身做个驿卒,已是难得。
老者说,崔良手里确实有些当年留下的东西。但究竟是何物,他与李远又有何往来,自己就不怎么清楚了。
翌日临行前,天色将明,檐角残月尚悬。
言慎从廊下走过,路过谢予身旁时,终于对他开了金口:“今日巳时二刻启程,将军莫误了时辰。”
谢予刚要点头应声,却倏然想起言慎冷了他两日,有事了才想起他来,自己要是就这么痛快地应下,未免显得太不值钱了。
于是那句即将脱口的“行”生生转了十八个弯,他压沉声音:
“言大人可真没良心。”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受到谴责的言慎:
感觉谢予心态真的挺好的,无法压力之人
好处
言慎明显因突如其来的控诉怔了下, 顿住将欲离去的脚步,侧身回望谢予,眉眼间浮现一丝莫名其妙:
“你什么意思?”
“旁人让马儿跑, 还给马儿吃草呢, 我好歹也帮言大人忙前忙后这么多回, 你就这般对我招之即来, 挥之即去,连句好话都不给……”
谢予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睫上,口中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言大人就不打算给我点儿好处?”
言慎愣住。
素来没脸没皮的人何时学会拿乔了?
话还说得这般委屈……
不过仔细想来也很合理,论官阶,谢予是从一品大将军, 比他这御史中丞高好几阶;论圣眷, 谢予助陛下得位居功甚伟, 是皇帝亲手提拔的从龙之臣,而他入仕不过三年,只是陛下牵制宁党的一枚棋子。
无论从哪头算, 都轮不到他来对谢予发号施令, 此人坚持到现在才作妖, 已是了得。
但这个给点好话的要求不算过分, 言慎颔首道:“可以。”
现在轮到有意拿乔的人愣住了。
那让他给个好脸都恨不得能扒他三层皮的御史中丞,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言慎没察觉到他一闪而过的怔愣,只想将这件事快些揭过去, 自顾自道:“回京奏报时,下官自会为将军请功。就说将军随臣巡察河西,暗中周旋, 多方护持,其人不居功、不矜能, 实为社稷之干城,朝廷之肱骨。若将军嫌不够,下官还可以加上‘忠勇可嘉,堪为百官表率’。”
“如何?满意了?”
周遭的声息默然下去,唯有廊下晨风穿过,拂起微扬的袍角,发出猎猎声响。
片刻后,才听对方开口:
“不满意。”
“那些官样文章不都是你职责所在该写的?算什么好处?”
言慎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难缠,他掀睫看了眼谢予,问:“那你到底想如何?”
“我要听的是言慎说的,不是言大人说的。”
用说给皇帝听的公务来糊弄他,也太不用心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言慎转身就要走。
谢予伸臂拦住退路,将人步步逼退至脊背抵上廊柱,悠悠出声:“不愿意说?那不如换个法子。”
言慎退无可退,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只手伸过来,指腹轻轻擦过他抿起的唇角:
“言大人亲我一口也行。”
话音刚落,谢予便看见面前的人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言慎先是睁大眼眸,随即立刻冷下脸来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这个人!
言慎偏头想躲开,可钳住他下巴的手纹丝不动,他只能被迫看着谢予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予轻叹一声,看起来真的在发愁,“看来言大人不是真心想给我那个好处了。”
言慎沉默着没反应,彻底呆滞。
谢予松开手,他弯着嘴角盯着那两扇茫然扇动的睫毛,把话挑明了:“选吧,言大人,要么给我说句好听的听听,要么亲我一口。”
这有的选吗?
怎么说还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些。
可这让他说什么?主动权不在他,谢予这狗东西总有千万种理由不满意。
言慎思绪微动,微微垂下眼,心中有了计较。
寂然半晌的人终于开口:
“那日壶州府衙,你表现不错。”
他唇色淡淡的,像片晨露洗过的薄花瓣,说话时微微翕动,勾人眼球,又仿佛有钩子悬在心上。
还是头一次听他夸自己,谢予听美了,正等着他的后话,结果对方双唇一抿,没再吐出一个字。
等了三息,确定他真不打算再说别的了,谢予眉梢动了动:
“就这?没了?”
“不然呢?”
言慎皱了皱眉,不管他满不满意,反正自己是不可能再多说什么了。
趁谢予追问时他猛地甩袖转身,从廊柱和那人之间抽身撤了出去,冷冷扔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