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页
“弟弟,别怕,大人叫你呢,别怕,你上前去,好好回答大人的问话……” 休渡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将沈闲轻轻往前推了推,自己则落后半步,袖中手指已悄然掐起一个法诀。
沈闲踉跄着,仿佛腿软般,极其不情愿地、一步一蹭地挪到距离那魔兽丈余之处。他低着头,肩膀缩着,连脖颈都弯着,将胆小畏缩演到了极致。
“抬起头来。”头领命令道。
沈闲似乎被这声音吓到,浑身又是一颤,犹豫了足足三息,才像用尽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那张糊着泪痕和沙土、写满恐惧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头领居高临下地问道,猩红的眸子紧紧攫住他的眼睛。
视线相撞。
一方是惊惧到空洞的伪装。
一方是冰冷刺骨的探究。
空气微凝,只有魔兽蹄下幽蓝火焰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沈闲脸上挂着泪,掩在袖中的指间杀诀隐现,声音发颤:“回大人,小的叫沈……君。”
那头领闻言,默了片刻,忽的莫名笑一声:“哦?”
不如你这弟弟便归我了,如何
“沈、君。” 那头领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缓缓碾过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只见他忽然一扯缰绳,胯下魔兽低嘶一声,向前踏了半步。随即,竟俯下身来,那张俊美苍白的脸瞬间与沈闲拉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气息,那双猩红的眸子紧紧锁在沈闲脸上。
“你们,要到哪里去?”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休渡适时地上前半步,再次挡在沈闲侧前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答道:“大人~我们姐弟俩这是要赶去影都投奔族人呢!路途遥远,风沙又大,这才……”
“影都?” 头领打断她的话,直起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倒真是……巧了。”
他坐直身躯,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本君的队伍,正要回影都。既然同路,那便,一道走吧。”
此言一出,休渡脸上那娇媚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瞬。沈闲低垂的眼中,冰寒的杀意一闪而过,袖中指尖掐诀的动作微顿。
“姐、姐姐……” 沈闲适时地抬起那张犹带泪痕的脸,转向休渡,声音细弱,充满了依赖与无措。
这魔族头领修为看不出深浅,气息凝练浑然,难以窥其门道。此刻若是贸然传音,哪怕是最细微的灵力波动,也极易被察觉。一旦暴露,便是不得不打,再无转圜余地。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隐晦的交换了个眼神,再次达成了一致。
休渡迅速调整好表情,拍着胸口,作出一副又惊又喜、受宠若惊的模样:“哎哟!这、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能得大人同行照拂,是奴家姐弟的福气!只是……”她面露难色,怯生生地瞥了眼那些凶神恶煞的魔族士兵和气息恐怖的魔兽:“我们姐弟修为低微,脚程又慢,只怕……会拖累了大人的行程?”
沈闲也适时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仿佛对与这支煞气腾腾的队伍同行感到万分惧怕。
头领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猩红的眸底暗流涌动,最终只是冷冷道:“别废话。允你二人跟上。”
那头领说罢,不再看他们,一勒缰绳,驱使魔兽调转方向,继续前行。只是那队伍中的魔族士兵瞧见了头领的手势,将姐弟二人赶进了队伍中。
沈闲与休渡对视一眼,只得战战兢兢、千恩万谢地被迫跟在了队伍中间。
黄沙被沉重的脚步与车辙不断扬起,遮蔽了部分视线。周遭魔气浓郁,与两人身上挂饰散发的气息交织。
沈闲朝休渡使了个眼色,后者轻轻摇头。
魔域不好寻路,他既暂歇了杀心,不若先静观其变。
———
自荒漠相遇起,队伍已向影都城行进了两日。
这一路上,那头领对待他们姐弟二人称不上客气,却也未曾刻意刁难折磨,与二人在赤华魔境遇过的那些暴虐魔修颇为不同。
只是……这魔族的目光,一路上总似有若无地扫过沈闲,不知道在打什么阴损主意。
好在第三日,终于是到了影都。
魔族城池与人族还是大有不同,城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种淡紫色的微弱荧光尘雾,将一切景物笼罩在朦胧而诡谲的影调中,其中的气息也驳杂混乱,暴戾、阴冷,混杂在污浊的空气中,往来魔修形貌更是千奇百怪的都有。
烛叙在此地的地位显然不低。刚踏入影都,沿途所见魔修,见到他和他胯下那匹显眼的魔兽,大多面色微变,迅速退避一旁,让出通路,眼中忌惮之色显而易见。
沈闲与休渡将这一切收于眼底,两人交换眼色,待队伍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休渡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感激,盈盈上前:“大人,承蒙一路照拂,影都已到。奴家与弟弟不敢再叨扰大人正事,就此向大人辞行……”
她话未说完,魔兽背上的头领已缓缓转过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两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辞行?”他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嘲弄:“真当本城主这一路,是给你们姐弟当护卫的?”
他话音方落,那几个魔兵便围了上来。
沈闲适时地露出惊恐神色,往后缩了缩,冷然的眸光隐在长睫之下。
休渡忙不迭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袋魔晶,双手奉上,姿态卑微:“大人息怒!奴家晓得规矩,这点魔晶虽不成敬意,权当酬谢大人一路辛苦……”
“魔晶?”头领嗤笑一声,甚至看也未看那袋魔晶:“本城主差你这三瓜两枣?”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魔兽兽燃烧的鬃毛,目光落在沈闲身上:“我看,你这弟弟……倒是不错,既想酬谢我,不如你这弟弟便归我了,如何?”
沈闲低垂的眼眸中,杀意如潮。早该在城外就动手杀了,管他什么深浅!累得他这一路做低伏小。
休渡心下微沉,面上却还是那副怕事的模样:“大人!弟弟他年少无知,修为低微,实在……”
话未说完便被那头领打断:“紧张什么?是桩好事。渚枭魔君最是喜爱这般细皮嫩肉的小魔修了……”
他俯视着僵住的两人,似是轻声哄着,语气里却不带一丝温度:“过两日,随我去堕渊宫觐见。若能得魔君青眼,往后锦衣玉食,魔功资源享用不尽,岂不比你们姐弟在这魔域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渚枭?
这两个字猝然落入耳中,叫沈闲眼中的杀意微顿。
这算什么?
天上掉馅饼?
刚打瞌睡,枕头就塞到眼前?
据说那渚枭的魔宫阵法诸多,诡谲难进。
既如此……
“姐姐……我不想……”沈闲脸上血色尽退,唇瓣哆嗦,下意识地往休渡身后缩,手指却借着衣袖遮掩,在休渡臂上极快的重重的掐了一下。
休渡立马领会,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挣扎与为难,看看弟弟,又看看那高踞魔兽之上、神色莫测的头领,最终,那抹为难渐渐被算计与谄媚取代。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沈闲的手,语气带着急切的哄劝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让近处的头领听清:“傻弟弟!你怕什么?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那魔修,又转回来,声音更柔,却字字透着贪婪:“那位可是魔君!若能得他青睐,是多少魔修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往后可再不用在这荒沙里啃硬骨头,不用看人脸色了,说不定……姐姐也能跟着你沾光呢!”
沈闲做出一番似乎被“姐姐”的话语动摇了的模样,脸上的抗拒稍减,但恐惧犹存,只是不再强烈挣扎,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道:“可、可是……我怕伺候不好……”
那头领将这场姐弟之间的拉扯尽收眼底,眸底极快的掠过一丝幽邃难辨的微光,尤其在听到沈闲那句“怕伺候不好”时,那眼底的幽色似乎更深沉地凝了一瞬,但转瞬便被掩去。只听他冷笑一声。
“行了,带回去,两日后随我去堕渊宫。”语罢顿了顿,视线又落在沈闲低垂的侧脸上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位沈……君。”
他特意将这个名字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先送到我的拂镜殿。仔细些。”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周围押解的魔兵神色微变,齐齐躬身应诺。
沈闲眸光微凛。
他的拂镜殿?
这魔修……想死?
怎么这么可怜啊?
沈闲与休渡被分开带进了那狗屁城主的宫殿。
沈闲被丢进了那什么拂镜殿,殿内空旷冷寂,空气里还浮动着与那城主同源的魔息,无疑便是那魔修的寝宫私殿。门外还有两名魔兵把守,封住了沈闲的去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