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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觉得,同为孩子,枫原满衣不会多管闲事,就像其他人那样,大人都会无视忽略。
而枫原满衣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又落回男孩脸上。
&ldo;枫原一之助。&rdo;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男孩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眼神有些游移。
&ldo;族规第一百二十七条,辱骂尊长,是何惩罚?&rdo;枫原满衣语气像在抽背课文。
惩罚?
男孩不服气,指着女人大声:&ldo;她算什么尊长!一个没用的‐‐&rdo;
啪!
清脆的耳光打断未能说完的话,快得男孩甚至没看清动作。
枫原一之助捂着脸,茫然瞪着枫原满衣,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和颜悦色待人接物的大少爷会动手。
&ldo;她是你母亲。&rdo;
枫原满衣收回手,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ldo;生你养你,没有她,你连站在这里吠叫的资格都没有。&rdo;
&ldo;你、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rdo;火辣辣的疼让男孩回过神来,他尖叫起来,&ldo;我要告诉父亲!你不过是‐‐&rdo;
&ldo;告诉你父亲什么?我不过是什么?&rdo;
枫原满衣微微偏头,那双总是浅笑柔和的眼睛里,清晰映出某种让男孩胆寒的东西,某种更冰冷、更居高临下的审视。
&ldo;告诉他,你因学业不佳,迁怒生母,当众施暴,违反家规,还意图向少主寻衅?&rdo;
男孩的脸白了。
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孩子,是家主亲口承认的唯一继承人,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
是长辈赞不绝口的剑术天才,是大人物们争着亲自教导的少主。
&ldo;我……我没有……&rdo;他嗫嚅道。哪里当众了,他分明刻意挑了个角落,分明不会有人经过才对……
枫原满衣不再看他,转向地上还在啜泣的女人,蹲下身。
女人颤抖着,&ldo;我、我没事……&rdo;
枫原满衣的手停在半空,反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ldo;请起。&rdo;
略带强硬的语气让女人怯怯地接过手帕,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半扶半拉地站起来。
枫原满衣这才重新看向男孩,目光已恢复成平时的淡然悠雅,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失望。
&ldo;枫原一之助,品行不端,辱及尊长,有损家望。即日起,离开本宅,去分家别院思过。&rdo;
年幼的少主一字一句地说,&ldo;在你学会何为人子、何为礼仪之前,不必回来了。&rdo;
&ldo;不,不行……!你不可以!&rdo;
枫原一之助如遭雷击,彻底慌乱下眼泪夺眶而出,&ldo;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rdo;
&ldo;我可以。&rdo;枫原满衣轻笑。
男孩扑过来的身影被悄悄跟来的古马闪身拦下,大半年充实锻炼下小家臣壮了许多,轻松替主人挡下冒犯。
&ldo;还请冷静,一之助少爷。&rdo;古马露出虚伪的笑容,&ldo;冒犯少主罪加一等。&rdo;
古马传来的管事姗姗来迟,被眼前孩童剑拔弩张的争执场面惊住。少爷小姐们互扯头花的纠纷常有,可落少主身上是头一遭,谁这么不长眼惹到她啊……
枫原满衣淡淡道:&ldo;送一之助和梅子夫人去分家安置。夫人需妥善处理伤势,至于孩子,&rdo;
她瞥了眼见大人到来就面如死灰的男孩,&ldo;为他请最好的老师,不仅是学业,更要教他做人的道理。&rdo;
&ldo;是,少主。&rdo;管事躬身应下,没有任何迟疑。
家主有令,万事随少主开心。
不过是请离一个惹她生厌的孩子。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仅仅数分钟变故,某位暗中捧高踩低,窝里横了数年的小少爷灰溜溜离开了宅邸。
男孩被隐秘带走时还在哭嚎,平时他最擅长在大人们面前装乖卖可怜,此时却无人理会,没人会对打骂生母的恶童再有怜惜。
而梅子夫人茫然跟着,她从始至终没敢抬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素色手帕。
庭院恢复了寂静。
&ldo;瞳,另外安排位可靠正直的心理医生,隐瞒身份去看顾他。&rdo;枫原满衣与瞳擦肩而过时说,瞳微微垂首应下。
然后她回到书房继续课程,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藤咲凪彦见证了所有,但他如最合格的观众,只是见证,未发一言。
&ldo;那个孩子,枫原一之助,我注意他很久了。&rdo;
讲师完成授课,下一位讲师还未到来的休息间隙,枫原满衣练习着英文花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ldo;对他而言,离开才好。&rdo;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主宅的方向,那里有某位长老居住的院落。
&ldo;败者没价值。去争,去夺,去成为唯一的赢家。&rdo;
&ldo;‐‐这是负责族中孩童教育的长老,他的信条。&rdo;
枫原满衣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复述着那些话,然后看向藤咲凪彦。
&ldo;追逐只看中成绩的父亲,为了取胜曾在训练中故意砍伤对手手腕。如果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他烂得更彻底。&rdo;
换一个环境,用真正的教育去敲打,修正那颗染黑的心,才是救他。
藤咲凪彦沉默,似乎被这番话里的冰冷现实刺痛。
枫原满衣继续说,&ldo;至于他的母亲……她的故事前半段放在绘本里或许很精彩,落魄小姐遇难,青梅竹马世家公子相助,缔结良缘……&rdo;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
&ldo;但那位夫人的公司,是她丈夫击垮的。&rdo;
而他却称它为爱情,多恶心。
明媚耀眼的少女一朝失去所有,依附爱人而活,满腔才华与理想在幽深宅邸蹉跎中只下无用的爱与懦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花。
所以换一个环境吧,换掉带毒的土壤,去有阳光的地方生活。
枫原满衣没有再关注藤咲凪彦的反应,不想去关注,属于光明的孩子触碰到阴影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不重要。
所以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
枫原满衣大概知道,那一巴掌,那句裁决,会在族内引起怎样的波澜。不过傍晚时分,&ldo;少主驱逐了一个冒犯她的讨厌鬼&rdo;的消息便已传开。
&ldo;少主处事果决,颇具威严,正是继承人所需的气度。&rdo;
&ldo;那等失却荣光、品行不端的蠢物,正该如此处置。为了家族清誉,孩童亦不可姑息。&rdo;
&ldo;如此心性,如此手段,枫原家后继有人啊!&rdo;
看,这就是大人物们的逻辑。
他们只看到&ldo;少主维护家规,剔除污点&rdo;的表象,并为此喝彩。看不到可能崩溃的孩子,看不到枯萎的女人,更看不到枫原满衣安排心理医生和真正师长的意义,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沉浸在价值的迷梦,看着这个稚嫩的、完美的、天赋异禀的继承人,欣慰地认为传统得以延续,荣耀得以长存。
多么可笑,又多么方便。
夜色逐渐浓郁,藤咲凪彦似乎还在为白天的事思索,温暖的气息有些低落,混乱的很明显。
枫原满衣没有出声关心。
是他自己要「看」,她提醒过两次离开,是他自己固执要留下来。
枫原满衣只是无声坐回书桌前,摊开纸,拿起笔。
纸上看似杂乱的点与线连接着族中几个重要的名字、职位,其中负责孩子教育长老的名字上,画着一个醒目的叉。
老人是胜者信条的狂热推崇者,他门生故旧遍布,深刻影响着家族未来一代的思想。
而他,将要&ldo;荣休&rdo;。
&ldo;小衣在做什么?&rdo;藤咲凪彦来到她身边,观察上面陌生而繁多的名字,与细思极恐的信息。
枫原满衣沉浸在思考中,笔尖在另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无意义的点与线,看不懂的小符号继续增加,直到变成复杂混乱的蛛网,她才将纸凑近香薰蜡烛。火焰腾起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恰巧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藤咲凪彦拍拍她脑袋,&ldo;小衣,该休息了。&rdo;
枫原满衣应声,吹灭蜡烛,关灯钻进被窝。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许久后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ldo;大哥哥。&rdo;
&ldo;嗯?&rdo;
&ldo;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的很不一样,&rdo;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ldo;你会讨厌我吗?&rdo;
没有犹豫,藤咲凪彦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带着笑意,&ldo;不会。无论小衣是什么样子,小衣都是小衣。&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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