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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季珣让人去查沈令茗这段日子的行程,说白了,就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私下去见余清嘉。
跟自己的父母明争暗斗、见招拆招是一件足够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情。季珣这边还没查到结果,另一边便先受到了季中泽的威胁。
老爷子前阵子跟夫人许下的“管教儿子”是真心话。
所幸新中国已经不兴“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一观念,季中泽也觉得把儿子叫回家打一顿不算体面。否则,他当年决定从商后手底下养的退伍兵,没一个是吃素的。
星寰娱乐是沄城冉冉升起的新企业,季珣则是圈子里人人吹捧的商业新贵。只是这些成就,在叱咤商圈多年的季中泽眼里,不过是微末之流——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这段时间季珣几乎没机会休息,老爷子手段又脏又狠,既不至于把星寰逼上死路,却也不肯让儿子继续舒舒服服跟男人谈情说爱。
相比一招制敌的捕杀,长时间的消耗让他无力喘息。
沈确送来的解约合同就摊在桌上,季珣盯了许久,指尖被纸页的凉意一寸寸浸透。
五位当红艺人,三个在拍项目的核心导演,两个在星寰工作六年的经纪人,在同一周内递了辞呈。
季中泽没动星寰的根基,却把能造血的核心动脉一根根掐断了。艺人受到蛊惑想要解约另攀高枝,导致项目被迫停滞,连投资方递来的橄榄枝都开始往回缩。
于是从前那些不必他亲自出面的饭局,如今一场接一场地排进了日程里。
酒是一杯杯往下灌的,话要一句句绕着弯子说,从前能随意推脱的应酬反而成了星寰的救命稻草。
季珣在合作方面前笑得体面,姿态放得足够低。推杯换盏间一双双灼灼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哪一个不是在掂量星寰还剩几斤几两。
夜里散场回家,余清嘉把人扶进客厅,手忙脚乱要去煮醒酒汤。季珣轻飘飘抬手拉住他,有气无力贴在他耳边说:“喝汤没用,嘉嘉,我吃过解酒药了。别担心。”
他醉得脑子不清醒,晚上躺在床上抱着余清嘉的腰肢,小声念叨胃疼难受。对方赶紧把医学书扔在一边,小心翼翼探出手替他揉胃。
本是盼着人酒后能舒服点,谁知没过多久,季珣突然挥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踉踉跄跄跑到卫生间,跪在地板上吐得天昏地暗。
胃里只有酒液,吐到最后全是苦涩的胆汁。他晚上根本没吃东西,人熬得瘦了些,脸色白得发青。
余清嘉吓得要带他去医院,季珣摆摆手,意思是没必要小题大做。
他其实早习惯了这种日子,当年离家创业初期的生活远比现在惨烈得多,难受时身边连个能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大多时候都是吐完把自己洗干净,爬上床休息,第二天继续应酬循环往复,万幸最后熬出了头。
那时季家独子的光环没让他创业之路容易半分,老爷子甚至明里暗里使绊子,盼着他别瞎折腾,老老实实回去继承公司、结婚生子。
季珣却独自撑了一年又一年。
他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泪水,隔着层水雾望向余清嘉。随后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低声细语安抚他。
“嘉嘉我没事,咱们休息吧,不去医院。”
嗓子被胃液和胆汁灼坏了,听起来模糊又嘶哑,几乎微不可闻。
余清嘉下楼冲了杯蜂蜜水,又问对方最近公司是不是出了事,需要参加这么多应酬。
季珣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水,嗓子和腹胃磨人的刺痛终于得到缓解。他摇摇头,显然不打算把工作上的烦恼带给对方。
“季珣”
余清嘉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
“我很好养活,吃穿都不挑剔。会骑车也会开车,而且自己能赚钱”
“你别让自己太辛苦,好不好?”
他像个聪明敏锐的小动物一样察觉到了生活风险,澄澈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闻言,季珣伸手揉揉他软软的耳垂,点头,随后岔开了话题。
“只是有点忙,别多想。你那位同事做事很得力,嘉嘉会挑人,帮我分担不少。”
他想,如果世界上只剩自己和余清嘉两个人就好了。
季珣自始至终都不是特别有野心和志向的那种人,当初创立公司只是为了让宋迦也安心,也是在和父母较劲。
可如今,公司一系列事务带来的精神压力和身体上的损耗,竟让余清嘉变得惶惶不安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本末倒置。
在他心里,余清嘉只是一只被自己庇护在羽翼下,还没学会飞行的小鸟。他不该被生活的风雨沾湿翅膀。
季珣很想带他去到一个能躲过命运的地方藏起来,可季中泽偏叫他逃无可逃。
十一月,是星寰成立五周年的日子。公司内部虽然举步维艰、怨声载道,该展示给外人看的东西,定然不能少。
原本季珣计划带余清嘉一起出席晚宴,但最近风波太多,他怕对方听到风言风语又会焦虑多心,最终还是决定独自出席。
两人前阵子闹过的小别扭早在这些天的忙碌中翻了篇,余清嘉见他每天累死累活在外工作养家,还能忙里偷闲送自己上下班、一起遛黄桃。心里关于宋迦也那点疑心和怨念,早已成为泡影。
他心疼对方都来不及。
“真不带我一起吗?你一个人要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余清嘉站在季珣面前,微微仰着头帮他打领带,神情细致专注,嘴上小声嘱咐。
季珣痴痴望着对方扑闪的长睫,说话时嘴巴鼓鼓的,开合的唇瓣像诱人的桃子果冻,莹润柔软。
两人最近都忙,有些日子没黏在一起亲近了,季珣看得心猿意马,吞了吞口水,最终在对方眼睑薄薄透着血丝的皮肤上留下一吻。
“宝宝”
“诶,要系歪了。”
余清嘉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只是那块皮肤太薄,被亲的发痒。他笑着往后躲,季珣又忙不迭追上来,亲亲他的鼻尖和下巴,最后惩罚似的轻咬一口他软滑的脸颊肉。
“怎么躲我”
“你先听我说。”
系好领带,余清嘉严肃的抬起头,伸出食指点在色鬼的鼻尖上。
“不许喝太多酒,早点回来,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
"好。"
季珣一一答应着,身体前倾,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举到太阳穴旁边,老老实实跟小恋人发誓。
“一定听老婆话。”
说完便啄了一口对方柔软甜蜜的唇瓣。
余清嘉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伸手在他胸前锤了两下,力道轻飘飘的,像被逗生气的小猫崽。
他羞臊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抬头瞥见墙上的挂钟,坏心眼说了一句:
“季总,你再不出门,就要在所有员工面前迟到了。”
记仇小猫有几分别样的可爱,季珣依依不舍同他吻别,才终于舍得离开。
晚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除了星寰的员工和旗下艺人,还来了不少业界成就斐然的前辈。有真心实意为后辈捧场的,也有不怀好意来看季珣笑话的。
其中几位与季中泽同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听话”的晚辈。
所以他们很乐意看季氏父子相残的局面,或者说,想看父权压迫下季珣退无可退、卑躬屈膝的模样。
这算盘打的太响,季珣心里门清,所以更不可能让他们如意。
他挑了几位有资历的叔伯一一寒暄敬酒,把礼数做到极致。
余下的,季珣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宴会下半场,那几个老狐狸明显坐立难安,想要发作却师出无名,只能在旁人的谈笑声中厚着脸皮维持体面。
整场晚宴下来,季珣如鱼得水。谈笑风生间将善意与恶意照单全收。
散场时他和贺拥川一起在大厅门口送客,徐徐夜风灌进衣领,吹散一身酒气。
那几位险些将冷板凳坐穿的老前辈拂袖而去,嘴里不清不楚啐了句“目中无人”。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在两人的耳朵里。
贺拥川听到后脸色骤变,重重撂下手里的酒杯,就准备追上去。他毕竟年轻气盛,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一个“忍”字。
“贺拥川,你干什么?”
季珣忙伸手拦住对方。
“他们背地里这样说你。”
贺拥川嗓音冷冽,转头看了季珣一眼。目光中藏着愤愤不平的情绪。
见状,季珣一时还有点儿感动,大厦将倾,也只有贺拥川还铭记当年的知遇之恩。
“我知道。”季珣点点头,重新把人拉回自己身边,“故意不跟这群老东西计较而已。你现在可是星寰的台柱子,脸和名誉比他们的命值钱,不值当的。”
他语气轻松,三两句就给身边张牙舞爪的狼狗崽子捋顺了毛。
两人站在风口处,一直等到最后一辆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季珣脸上那层面具才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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