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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只能竭力扯出点笑意,动作和神情都显得落魄:“余清嘉,你说得没错。我的身份只是星寰老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敌你身边这位年轻人有共同话题,那你们先聊。”
说完,他把方才洗蓝莓时挽起的衬衣袖子一点点放下来,转身快步往门外走,步伐听起来仓皇而凌乱。
“季珣,我不是”
余清嘉察觉到对方情绪已经急转直下,还想再解释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
“哥,他刚刚提到星寰那这人岂不是你”
穆尧被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和气场搞得摸不着头脑,直到听到“星寰”二字,才福至心灵般回忆起当年在沄城的琐事。他虽然不记得季珣的长相,但当时在宠物店人人都知道,余清嘉有位非常恩爱的男朋友,身份正是星寰幕后的老板。
但现在,两人已经分手很久了。
旧情人管辖范围内的剧组远跨整个北方地区跑到远在南边的绥市拍戏,取景地偏偏选择了余清嘉所在的学校,又在混乱中出现了事故。这才导致两人久别重逢,相处起来处处透着诡异和别扭。
将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后,穆尧突然想到——余清嘉五年前就经常去通幽寺祈福,多少是有些虔诚和迷信在的。那他拜过姻缘殿吗?不然这两人间的缘分和羁绊,怎么会比钢筋还硬
“他已经走了吗?”余清嘉没有直接回答,垂着眼睛,睫毛颤了颤,明知故问。
穆尧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说:“已经走远了。”
对方点点头,没再开口,左手无意识攥紧了身上雪白的被单。
“他对你没有恶意,只是一时着急,口不对心的。”
“哥,我明白。”穆尧连忙点头,看着余清嘉失落无措的样子,也有点心疼。轻轻扣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安抚说,“季总和你那样的关系,不喜欢我,应该的。”
“不。”听他这样说,余清嘉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就算曾经有过牵绊,他也不应该随随便便迁怒你。”
“就算季总不喜欢我,我也不在乎”穆尧说话磕磕绊绊,神情紧张,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哥,你喜欢我吗?他回来了,你是不是更不会喜欢我了?”
闻言余清嘉神色一滞,失明的眼睛像有感应似的,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灼灼的注视:“我我没有不喜欢你,别这么想。”
听到这句话,穆尧眸光一亮,整个人都从方才失魂落魄、可怜兮兮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我了哥,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小妈妈
余清嘉失明之后一直不太习惯黑暗,原本整个人就显得有些迟钝和呆滞。听到对方这句话后,看起来更呆愣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强烈、冲动的感情。这些年里,他一边想方设法学习照顾余一乐,一边艰难的保持学业水平。什么情呀爱呀,这些感情都像他这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一样,成了蒙尘的珠子,被远远抛弃在过去的日子里。
“穆尧,这世界上不止有“喜欢”和“厌烦”两种感情。两者之间,是有平衡点在的。”
喜欢——往前一步是爱;厌烦——往后一步是恨。
“哥,我都明白。”穆尧抬起头,探出手牵住余清嘉袖口薄薄的衣料,夹在指腹间轻轻摸索,“对待你,除了喜欢,我只能想到爱了。可是哥不会爱我,我知道。”
他更知道余清嘉或许不会再爱任何人了。
在穆尧还不懂区分“喜欢”和“爱”的时候,便已经亲眼见证过这种感情给对方带来的伤害,那种骤然间抽离、彻底失去的情绪,对一个短暂拥有过别人全身心偏爱的人来说,几乎是致命伤。
听到对方冒冒失失提起“爱”字,余清嘉沉默几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实在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他其实一直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心思,但从未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更何况,余清嘉今晚在季珣面前护着他,根本不是因为爱多爱少,在心里偏向谁。单纯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因为当年想逼季珣死心,他将穆尧的存在说成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所以现在,季珣对穆尧有敌意、有误解,都是他造成的,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穆尧你这么年轻”余清嘉措辞半天,依旧对男孩直白的感情无力招架,一开口也只能说些种高高在上的套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爽朗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想说我还年轻,今后还会遇到更多人,不应该把太多精力浪费在你身上。”
“原来你知道我是这么想的,所以说,咱们做朋友不是更合适吗?”
“可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听过几句劝诫就能改变的。”穆尧无奈摊手,继而又说,“哥,这些话不止你说过。我长这么大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你,一个男人。我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她让我再想想。因为人对于感情大多都淡漠,尤其是没有血缘亲情的羁绊,前一刻能爱得死去活在忠贞不渝,后一刻就能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阿姨说的没错。”余清嘉神情一滞,藏起眼神里的哀恸,转变成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淡漠,“听她的话吧,能少走很多弯路。”
“但我现在喜欢你,我想对你好。哥,这两种感情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往后会怎样,我不知道,起码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清嘉张了张嘴,几乎能想象出平时阳光开朗的男人热切说出这番话的模样。但他并不为这个人的真心而感动,反而觉得他们之间同病相怜。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像个乖巧听话的玩意儿一样被养在松下,生命里能亲近的人只有季珣。他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命运给予的一切挫折与考验都只能在对方的帮助下度过。像一株柔弱的菟丝子,只会紧紧仰视攀附他的参天大树。
而在他执着求爱时,季珣口中的答复,和此刻自己留给穆尧的答案,似乎差不太多。
时隔七年,身份调换。余清嘉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拥有了与季珣当年时一模一样的心境。在爱情这场混乱游戏中受到重创、头破血流后,他也只能用一句“你还年轻”,去婉拒穆尧此刻的冲动和痴迷。
“穆尧。”余清嘉的声音温和了些,“你不觉得我我”
他语气哽咽,说不下去了。
“什么?”穆尧试探性的追问。
“没什么。”余清嘉摇摇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随着他的动作从眼角滑落,像他的人生一样,已然走到一种无可转圜的境地。
他其实想问穆尧,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恶心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余清嘉说不清。但事实如此,他的人生也如此。
他这么多年里总是游走在这些天之骄子之间,季珣、穆尧,甚至是当年在夜色不把他当人看的郑乘风他像个玩意儿一样被这些目下无尘的男人带在身边,偏偏这些人除了钱财和权势地位以外,背后还都有一位顾虑良多的母亲。
他们从母亲身上得到的爱或多,或少。但不会改变的一点是,每一位母亲,都愿意为孩子的人生殚精竭虑。
就像当年沈令茗情愿季珣恨他一辈子,也要让余清嘉离开沄城。现在穆尧的母亲也一样,她也许更乐观开明,愿意尊重穆尧的选择,但依旧会劝他三思。
所以余清嘉此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母亲?总是在命运的交汇点上做出错误的选择、爱上错的人,其实是因为没有母亲的存在,没有人会为他考虑、为他选一条明路。
像一个可以被旁人随意摆弄的玩意儿。离开霍德尔庄园,被养在松下,后来逃回莫斯科,来到绥市。每一步都不是他自愿的,却仍旧在心里替自己加油打气,美化每一条艰难前行的道路。
没有家庭和亲人支撑的“闯荡”,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浪。
穆尧似乎察觉到了对方情绪激烈的变化,他不敢再接话。坐在椅子上,趁对方看不见,仔细打量着余清嘉的脸,以及那双连日来毫无焦距的眼睛。
他想到两年前离开莫斯科的那天,两人约定在机场见面。穆尧到得晚些,候机室里,他远远就看到余清嘉穿着一件带毛领的白色羽绒服,呆坐在椅子上。眼睛明明看得见,眼神却比此刻更涣散,甚至透着一种深刻的绝望。
那时候他远比现在还要瘦,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孤寂、孱弱的气息。瘦削的下巴隐在银白毛领间,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胖小孩。
余清嘉其实只比他大了一岁,二十二岁的穆尧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没心没肺、没经过社会锤炼的学生。自然也不觉得对方有多成熟,那画面落在他眼里,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妈妈”,怀里抱着一个被娇养得极好的孩子。
很奇怪,余清嘉失魂落魄时,穆尧在他身上看到的,居然是一个完全不符合身份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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