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页
“他捐的那些地方,还得往里走。”
季予安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在镇子南边,几个村子的范围。”
江逾白点点头,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先到的是那条传说中的路。
宣传稿里写得漂亮极了,“陈裕德先生捐资修建青山镇乡村公路,惠及百姓”。
配图是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现实是,一条土路。
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雪,雪化了,泥和雪混在一起,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浆,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又开了十几分钟,到了养老院。
几排平房,外墙刷过白漆,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灰砖。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裹着厚厚的棉袄,看见有车停下来,都抬头往这边看。
江逾白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一个老大爷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看见他们俩进来,眯着眼打量了几眼:“找谁?”
江逾白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大爷,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大爷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俩,点点头:“问吧。”
季予安在旁边蹲下来,声音和气:“大爷,这个养老院,有人给捐过钱吗?就那个陈裕德,听说过吗?”
老大爷往后靠了靠,有些复杂地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陈裕德?知道,大善人嘛,电视上老见。”
他低头喝了口缸子里的水。
“捐是捐过,说是给养老院捐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院子,“你看这院子,像是捐了的样子吗?”
老大爷叹了口气:“钱哪去了,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反正院长呢,换了新车。”
他把缸子放下,搓了搓手:“不过也还行吧,反正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咱们这些老家伙,自己有退休金,儿女也给点,不指着他那点钱。”
两个人又和别的老人了解情况,回答大差不差,两个人这才往院外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江逾白却没有立刻开门,有些忧愁地看着前面:“养老院的这些老人,起码自己有钱,那孤儿院的呢?”
他看着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要是孤儿院的院长也贪,那孩子过的得什么样?”
孤儿院在一个村子的边上,孤零零的几间平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
江逾白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两个人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车里看着面前的院子。
院墙矮,能看见里面的房子。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有几扇窗户甚至关不严,用报纸塞着缝。
院子里只有滑梯这一个娱乐设施,还是铁制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底色。
风从车窗外刮过,带着田野里的寒气,让人的心也跟着坠下。
红花审判(十八)
两人推开孤儿院那扇虚掩的铁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不太像是孩子生活的地方。
几间平房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里长出枯黄的草。
锈迹斑斑的滑梯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像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
这里的一切都昭示着孩子的命运。
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他们循着味道走过去,透过一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的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正弯着腰给孩子们盛饭。
他手里的勺子很大,盛饭的动作却不快,每一勺都压得实实的,生怕少了。
孩子们围坐在几张矮桌子前,捧着搪瓷碗,吃得安静。
碗里是白菜炖粉条,米饭压得满满的。
那个男人盛完一圈,直起腰,目光往门口扫过来,看见有人过来,有些警惕地挡在孩子们面前,放下勺子,走出来。
“你们是谁?”
他问,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江逾白掏出证件,男人的表情变了变,却也不见半分缓和:“来干什么?”
季予安打心里敬佩这样的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什么不对,可这世界也需要君子喻于义。
“您是方厚平院长?”
男人点点头。
如今的情况,再明显不过,这地方根本没得到捐款,季予安放轻声音,他能看得出这位院长的警惕心极重:“我们想了解一下陈裕德捐款的事。”
方厚平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提高:“捐款?哪有什么捐款?”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埋头吃饭的孩子,又转回来,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音,怕吓着孩子们,因为生气,声音都是抖着的:“每次问他要钱,你知道要费多大劲吗?为什么现在这个院的院长就剩我一个了?之前的都走了,都找不到了。”
“他也配叫大善人?哪有什么捐钱,嘴上说一年捐二百万,到我们手里,二十万都不到。”
“这有多少个孩子?五六十个!吃穿用,就算一年真捐二十万,能有几个到我们手里?更何况因为他捐了,政府评定我们够条件了,就不管了,他拦了我们真正能拿到钱的渠道!”
两个人一贯能言善辩的人,此刻都罕见的沉默着,方厚平看着他们,胸口起伏着:“来干什么?来找他?”
季予安有些不忍,但也有些猜测:“您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方厚平一顿,偏过头:“前几天。”
“具体是哪一天?”
方厚平闭着眼睛,似乎不愿意回忆,咬着牙说出一个日期:“十二号。”
“我问他要钱,他不给,我说如果他不给,我就去曝光他,他就来了。”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给了二十万。”
没有人比他更恨陈欲德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他没办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愤恨又无奈。
“这钱是他该给我的!之前就是他该给我的!如果不是他,会有政府来接济我们!可是因为他,没有人来接济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过得很好,没有人来!”
他抬起头,再次看着屋里那些孩子,满眼心疼:“可他们过得根本就不好的,这里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
季予安没有错过方厚平眼底的不甘,或者说……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方厚平说:“下午两三点到的,我们吵了一个多小时,他四点多走的。”
江逾白和季予安对视了一眼,院长的嫌疑实在是不小。
季予安打量了一下整个院子,往前指了指:“方院长,我们想看看这个环境。”
方厚平点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们跟上去,院子不大,几间平房,一间厨房,一间储物间,几间宿舍。
储物间里堆着旧衣服和玩具,都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宿舍里几张上下铺,被子有些薄,转了一圈,两个人又回到院子里。
没有能关人的地方,别说关人,耗子进来可能都得扭头走。
方厚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情绪平复下来,但眉宇间的怒意不减半分。
季予安斟酌着开口:“方院长,从您这儿出去之后,这个人就失踪了。”
方厚平立刻反应过来,瞪着眼睛看着季予安:“你们觉得我有嫌疑?觉得我把他关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问到:“我关他干什么?我只想要属于我们和孩子的钱。”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方厚平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不见,只剩下担忧。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下来,轻轻的,怕惊着孩子们。
他走到那个咳嗽的孩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孩子抬起头看他,他慈祥地笑着:“喝点水,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知道吗?”
他转身又去给孩子盛了一碗饭,在孩子们看不见的地方,背一下就塌下去。
季予安和江逾白就这样透过门口,看着方厚平的背影和孩子们孺慕的眼神。
江逾白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方厚平真的很爱这些孩子。
可……
他有动机,有理由,甚至亲口说过要曝光陈裕德。
可是这个环境……
季予安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方厚平抬起头,季予安探了探头,朝好奇的孩子们,笑了笑,才说:“方院长,我们今天先走了,之后可能还会再来,问询一些情况。”
方厚平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季予安自然接受:“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方厚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勺子,反复强调:“我只是要了他的钱,我只要了属于我们的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