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蒸着，水冲着，皮肤贴着，身体比脑子诚实。

    燥热从深处往上翻，在水汽里无声地蔓延，压都压不住。

    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从前的画面，在这具身体上发生过的，汗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的，也是这样的温度和湿度。

    两个人同时加快了洗澡的动作，又冲了一遍，江逾白关上水，拿过浴巾，季予安也擦干自己。

    帘子拉开，冷气涌进来，总算把那团湿热冲散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镜面上凝着一层薄雾，两个头发湿漉漉的人影朦朦胧胧的。

    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江逾白垂着眼，头发半湿，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他还在难过，季予安看得出来。

    他拿起吹风机，伸手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来吧。”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呛他，他现在还沉在那股悲伤里，抽不出力气斗嘴。

    季予安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江逾白低着头，乖乖让他吹。

    镜子里的雾气慢慢散去，两个人影渐渐清晰。

    一个低头站着，眼尾泛红，眼睛里全是替爱人难过的悲伤。

    另一个垂着眼吹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满是眷恋。

    接下来的两天，几个人把垃圾场翻了个底朝天。

    垃圾山好像永远翻不完似的，翻完一座还有一座。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扫描仪一直在响，滴、滴、滴，每次都是希望，每次扒拉出来都是失望。

    林昭第二天特意带了一瓶香水，趁着休息的时候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

    然后就后悔了，大悔特悔！

    香臭混合的味道，比单纯的臭味更让人受不了。

    赵峥捂着鼻子躲出去几米远，沈念直接用扫描仪指着他让他离远点。

    林昭默默把那瓶香水扔回了车里。

    晚上，几个人坐在垃圾场边上，一人拿着一瓶水，谁都没说话，身上已经臭得自己都嫌弃自己了，但也都麻木了。

    林昭感慨：“明天要是还找不到，我觉得我就要跟这垃圾场融为一体了。”

    第三天，翻到下午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江逾白站在一座垃圾山旁边，手里的扫描仪扫过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忽然响了起来。

    滴——

    他蹲下来，把那个袋子扒拉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掉出来，废纸、塑料瓶、吃了一半的面包、用过的纸巾。

    扫描仪还在响，他继续翻，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是一个录音笔。

    他举着录音笔，挥了挥，臭味更浓了，他赶紧放下：“找到了！”

    柴明奇凑近了看：“这还能用吗？”

    沈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头：“不知道，泡成这样，可能进水了，也可能没电了。”

    “得拿回去让技术科处理一下。”

    江逾白点头，许念薇录下了什么？录下了谁的声音？录下了什么秘密？录下了什么让她送了命的东西？

    双生迷雾（三十九）

    几个人拿了录音笔就赶快回局里，已经是夜里，技术科加班加点，但录音笔被泡的有些严重，有些零件损坏，技术科只能外市调零件。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沈念这才才收到技术科处传来的音频，她指着电脑：“录音笔里的内容恢复了，不过技术科说，时间太赶了，音质可能有点杂，但不影响听应该。”

    沈念点了播放，沙沙的杂音之后，风声先传出来，呼呼的，声音很大，应该是站在高处。

    许念薇的声音随之出现，有点喘，听起来十分着急：“为什么你不让我去举报老师？你在怕什么？”

    刻意压低的男声传来，是……周砚舟。

    “我没有不让……”

    “你有。”许念薇打断他，“每次我说要举报，你就找各种理由，你说没证据，你说学校不会管，你说举报了也没用，可你明明知道，昕昕不是自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了最后几乎破了音，嘶哑的尾音里，全是朋友骤然离去的剧痛。

    “她根本就不是自杀的，她没有自杀的理由！她为什么要自杀？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要去外面看看！要离开家！她不会自杀的！昕昕不会自杀的！”

    “你不觉得这个案子有嫌疑吗？你不觉得有人害了她吗？”

    一阵沉默过后，周砚舟才开口，对比许念薇的声嘶力竭，他显得格外平静：“可是现在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那又怎么样？！”

    “她家长……她家长都不在乎了。”周砚舟说，“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沈耀他们，已经不再霸凌别人了。”

    许念薇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似乎听到什么疯话：“不霸凌就完事了吗？昕昕就可以死得不明不白吗？”

    风声更大了，像是在替她说话，也像在替唐昕说话。

    “你为什么害怕！你为什么害怕……是因为唐昕就是你杀的，对不对？！”

    周砚舟立刻反驳：“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她？”

    “你当然可能，因为除了你，她还会跟谁来天台上呢？”

    “不，她确实会跟别人来天台，因为她不敢反抗别人……可是我知道，她不会自杀的。”

    “因为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周砚舟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上急意：“谁说我跟她在一起了？我没有跟她在一起。”

    许念薇冷笑，语气坚定，却仍能听出里面的哀伤：“你们就是在一起了，你可能不知道，她死了之后，她的桌子没有人敢坐，就被送走了，我想她，想去看一下她坐过的桌椅。结果我在桌缝里发现了一张纸！”

    “那张纸叠得很小，塞在最里面，我打开看，上面写满了字，全都是对你说的话！”

    “她写，她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被欺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谢谢你保护她，她有一个件事要告诉你，也许是惊喜，也许不是，要等想好了再说。”

    “你们两个明明在一起了，所以她不可能自杀的，她一定是被别人杀的，而你！你却不想要去查这件事！”

    风声呼啸。

    “而且我知道，装神弄鬼的人就是你！”

    “你想吓沈耀他们，你想让他们害怕，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人，可你既然想报仇，你为什么不去举报他们？你在怕什么？！”

    “是不是昕昕就是你杀的？！你不愿意承认你和她在一起，你不想让别人查到这件事，你对唐昕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那张纸上说，她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许念薇紧逼着，“是什么惊喜？她说也不一定是好事，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她一定会找你的。”

    “是你把她推了下去，对吗？因为这张纸上的这件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漫长的沉默后是一声低笑，周砚舟再开口的时候，像是换了个人：“既然你知道了……”

    “那我只能送你们团聚了。”

    急促的脚步声，挣扎的呼喊，布料摩擦的声……

    许念薇喊了一声“你放手”，随后是“砰”的一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录音里传来一声低喃，却让人背后发凉：“我总不能……没成年，就当爸爸吧。”

    脚步声继续，越来越远，音频文件的进度条也走到了尽头。

    几人能想到是许砚舟，却想不到是这样的原因，这样的结局。

    江逾白直起身：“抓人吧。”

    周砚舟被抓进来的时候，还在嘴硬。

    “凭什么抓我？你们有什么证据？我装鬼是我不对，我认，但杀人？你们别血口喷人！”

    江逾白在他对面坐下，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

    周砚舟的表情，先是不解，刚想开口让他们别想炸他，又不在想到什么，瞳孔收缩：“这是……你们从哪儿找到的？”

    江逾白不说话，任由他自己揣测，自己吓自己，就如同天台上不回答许念微的他。

    周砚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攥成拳头，声音尖锐刺耳：“她录音了？她他妈录音了？！”

    他想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砰”的一声。

    侦查员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他挣扎不开，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录音笔：“这个贱人——她录音了？！”

    他侧颈青筋暴起，“她凭什么录音？她有什么资格录音？！”

    周砚舟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恨不得用目光把录音笔烧掉。

    “她什么都录下来了……”

    “她什么都录下来了……那我说的那些……她全录下来了……”

    双生迷雾（完）

    似乎知道自己穷途末路，没有任何余地，周砚舟眼眶猩红，眼底尽是疯狂：“行，我招！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反正她都录下来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