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绒白地毯上，额前碎发被水打湿，微微低着头，眼眸有些疲倦地轻轻阖上，似乎已经很累了。

    周妄关上门的时候，即便是细微的声响也令他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他。

    见到是他，浑身肉眼可见的僵硬了。

    好半天，在周妄走近的时候唤了一声。

    “主人。”

    面颊干净得像是不染半点烟火气息，虽然偏清瘦，但却衬得整个眉眼越发清隽。江阙的鼻梁秀挺小巧，唇色偏淡，时浅粉泛白的色调，唇瓣偏薄，抿起时线条温顺又单薄。

    可周妄在走近后，只是瞥了一眼便绕过去坐到沙发上，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

    绒毛地毯很软，跪了一会膝盖也没有很疼，可是总不能一直一言不发。于是江阙抿抿唇，开口道：

    “主人，我已经从裴珩那里得到货物交易的时间地点，和他的那些客人信息。也已经让弟兄们去找他们的弱点，相关内容我整理成了文件放在书桌上了，您可以随时看看。”

    谈不拢，就威胁。

    江阙做事同样滴水不漏。

    周妄没有回应他，很长时间房内静得有些诡异。随后他轻笑一声，可借着月光，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喜悦。

    一点火光在黑夜亮起，很快又变成一个红色炙热的点。

    这时没戴眼镜的江阙才看清周妄脸上的愠怒。

    “这里没有烟灰缸。”

    他看向他，眸色全是冷的。

    江阙会意，赶忙膝行过去伸出双手平摊在他的面前。

    烟灰落下，温热的气息。暖了掌心，并不觉得痛。可江阙的额间，还是渗出冷汗。

    周妄没说话，所以他的手没有放下，就这么举着，虔诚的像是个教徒。

    可周妄知道，眼前这人一点都不像表面上那般温顺。

    “你让我来和裴珩做生意，是想让我与他合作，还是想着我会吞并他。”

    “如果合作双赢自然合作好，如果吞并独赢自然吞并好。”

    依旧滴水不漏。

    但江阙知道，周妄是不会和裴珩这样的人合作。所以，结果只有一个，周妄一定会和裴珩结下仇恨。

    而江阙偷盗信息，迟早东窗事发，更是火上浇油。

    周妄气笑了，江阙负责的项目他很少过问，有时和他提及的生意，他也会点头答应。

    就像这次，原先他并不知晓裴珩在做什么，但是江阙推荐，他自然一口应下了。

    可直到踏进南山会所的大门，才发现裴珩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你在为我考虑，希望我赚得更多。”周妄语气中带着讥讽，弯身，拉近了距离，随即弹了弹指节处的香烟。

    烟灰像散落的尘埃落入江阙的掌心。

    “是。”

    应得干脆利落，眉眼未抬起。

    可周妄讥讽的声音很快入了耳：

    “我还以为你这人比较有道德，不喜欢这种把人性命视作草芥的生意。”

    责打

    “不是草芥，他们很值钱。”

    江阙抬眼，纯澈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月光，淡淡的亮着。

    随后又乖巧补充一句：“我希望主人赚钱，这样才能有更好的生活，主人才能更开心。”

    他说谎的时候，喉咙会不自然的滚动一下。

    江阙不知道，周妄知道。

    他冷哼一声，吸了一口香烟，将火星子按灭在他的掌心……

    江阙额头的汗水更加密集，脑袋埋得更深了。

    “如果……拿不下那些客户，他们交易的地点和时间我都有，不可能让裴珩得逞。”

    “噢？听上去你很讨厌那个人？”周妄的耐心其实快要用完了，他很讨厌和江阙在这种问题上周旋，可是，下意识仍想听一句实话。

    江阙抿抿唇，手掌已经痛得麻木，但仍旧不敢放下。想了想，谨慎道：“没有，我只是在为主人考……唔~”

    周妄懒得再听，冷冷地说了声：“抬头。”

    江阙没有犹豫，抬起头。

    下一瞬，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他的小少爷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满嘴谎话。

    江阙被打得偏了身子，可很快又回正，乖乖跪好。手依旧平举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手放下。”周妄没什么表情的下令，可江阙分明看到了怒意。

    江阙不敢迟疑，缓缓抬起了头。

    “啪！”

    这次有了准备，江阙身子只是轻晃了一下。

    周妄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气笑了，好嘛，看不出来这么皮糙肉厚的啊。随即起身，视线搜刮了一下，拿过桌角处放着的一块小木板。

    江阙下意识眼睛一缩，喉咙滚动，想做出一副已经很疼的表情却来不及了。

    “啪！”

    “唔…”

    木板带着劲风抽在了江阙的脸颊上，顿时红肿一片。

    江阙捂着被打的右脸，当即弯下了腰。

    “怎么，会疼？”周妄冷冷的看着，语气淡淡。

    江阙眼眶里有了水雾，抿抿唇，点头。

    疼，当然疼。

    “抬头。”这次周妄的声音怒意更盛。

    江阙只好抬起头，周妄一板子抽在他另一边脸上，带了狠劲。

    “啊~”

    江阙惨叫一声，眼泪被打了出来。在看到周妄又抬起手的时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轻声唤了下：“主人~”

    周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罚他了，带着羞辱的责打，疼到骨子里了。

    周妄俯下身，指腹抚摸着江阙滚烫的脸颊，红肿炙热。他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借他的手，除掉裴珩。

    他的小少爷啊，当真是喜欢不顾他死活的利用他啊。

    “我常在想，你当年是不是也是用这副看上去无害的脸骗过我的？”周妄清楚，江阙是只狡猾的狐狸，不是温吞的兔子。

    “我……”

    江阙想说没有，可若是说了，便更像是狡辩吧。

    良久的沉默，房内一片死寂。

    没有等来坦白，周妄烦躁地将木板扔到江阙的身上：“自己打，什么时候打烂了什么时候停。”

    江阙惨然地应了声是。

    于是，屋内只剩自虐般责打的声音。

    数十下过后，江阙哭了，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这样要被打烂才可以结束

    太疼了！

    江阙抽噎着，眼泪模糊了双眼。他求饶地看着周妄，满脸屈服，拿着木板的手微微颤抖却怎么也无法再打下去。

    “主人，我知道错了。”

    声音哽咽着，连胸腔都是酸涩的。

    “错哪了？”周妄表情冷淡地站起身，低眸怒喝一声。

    江阙抬起头，脸颊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睫毛上沾着泪珠，鼻子酸酸的，喃喃道：“我不该没有调查清楚就让主人去和裴珩谈生意，也不该跪在别人面前。”

    只说对了一半，周妄的脸色沉了沉，彻底没了耐心，冷冷道：“继续。”

    江阙有些茫然，他分不清周妄说的是继续打还是继续说，于是抱着侥幸心理，张了张嘴巴。

    可还未发出声音，便看到周妄的视线落在了他手中拿着的尺子上，心下越发绝望了。

    颤抖着手又一次打了下去，这次让整个脸颊红肿的快要破皮。

    江阙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落泪，再也无法维持原本清冷的样子。指尖发软，木板应声落在地上，他膝行在周妄的脚下，指尖紧攥着他的裤脚，泪眼朦胧地看他。

    “主人，别打了，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能不能饶我一次。”

    这样的话他说了太多次了。

    周妄低头看江阙颤颤巍巍的样子，那双眼眸依旧如小时候那般澄澈，可眼底的倔强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江阙不会说他的意图，挨打也不会。

    周妄知道。

    江阙哭得狼狈，这样的惩罚太磨人了，饶是他也无法在乖乖地跪在那挨打。可是，他又怎么能承认自己是利用了周妄，借他手铲除裴珩。

    “主人，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了。”

    周妄抚了抚他的脸，高高肿着，像个馒头。上面已经带着血点，再打就破了。

    “你想要的，我答应你。裴珩的生意做不成，大其力的市场本就在我的版图里。”周妄语气淡淡，指腹轻柔的抚摸缓解了他的疼痛。

    江阙稍稍松了一口气，知道周妄不会再追问了。

    “可是，我有没有说过……”周妄指尖停留在他脸颊血点最深的那处，冷声继续道，“这样要被打烂才可以结束。”

    江阙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妄，好半天才绝望地拿起木板，怎么打下去的都不知道。直到血珠子冒出，他才又哭起来。

    周妄蹲下身，与他平视，将那副颤抖的身体抱进怀里。

    “乖，结束了。”

    江阙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周妄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他忽然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把江阙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