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靠着竹椅，一身素色棉麻长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江阙的眉眼生得极好看，温柔却没有女气，清隽的少年感裹在烟火茶雾之间，笑起来眼尾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浸在茶汤里的一片嫩茶，温润鲜亮。

    周妄踏进茶馆门槛，一眼便望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住，唇角含笑地望着里面斜倚的人。

    这间茶馆有不少异国游客，坐在江阙不远处的就是一个从大洋彼岸来的黄毛小伙。

    他听见江阙的声音，端着茶杯就往里凑：“嗨~这杯我亲自泡的，给你尝尝。东方国度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交个朋友。”

    台上有人在说书，讲到好玩处，江阙笑得眼角弯成月牙，来不及打量黄毛小伙，便伸手去接。

    刚伸出，就被另一只炙热的大手钳住，一股大力顺势把他往旁边一带，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嗯？”

    江阙茫然地抬眸，笑容还凝在唇边。

    淡淡的乌木沉香停留在鼻尖，耳边是他均匀有力的喘息。

    是他？

    来的这么快。

    江阙想抽回手，用了点力气，可周妄蹙了下眉，反而将他钳制得更加牢固。顺势坐下，挤在一张半拉大的椅子上。

    周妄慵懒又闲适冲着黄毛挑了下眉，像是在宣誓主权。

    江阙：“……”

    纯纯有毛病。

    这里有很多人，不少视线落在周妄身上，谁让他今天穿着一身骚气的炭黑金线刺绣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大片锁骨。

    下身居然搭的是深棕皮裤，线条紧绷利落，格外惹眼。

    江阙极其不自然地喉咙滚动，很想把人推开，推远一点。奈何这人猪劲真大~

    “不是说在看樱花吗？”周妄低声在他耳边质问，温热的气息烫的他耳尖发红。

    “看……看过了……”江阙胡乱说道，“总看眼睛会累。”

    “哦，所以要看一些黄色的东西。”周妄语气冷了点，不怒自威的视线落在还没离开的黄毛身上。

    江阙身子僵硬，尴尬地摇摇头。他想要站起身，毕竟周妄在的时候，江阙通常习惯站在他身后。

    “你敢动。”

    还未动，威胁的声音已经入了耳。

    江阙很乖，一动不动。

    “你尝尝吗？我觉得还不错。”黄毛小伙无视周妄，锲而不舍道。

    江阙的身子更加僵硬了，不得不佩服黄毛的勇气。就算他不认识周妄，但看看周妄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居然一点不怕还敢靠近。

    周妄准备站起身，把杯子砸在黄毛的脑袋上。他想，红色配黄色应该很好看。

    “哎那个……”江阙看一眼就知道周妄要干什么，赶忙拉住他的小臂，冲着黄毛扯出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不想交朋友，你最好赶紧走，他喜欢把人脑袋扭掉。

    当然，我是他的助理，我也喜欢。”

    “……”

    黄毛小伙耸耸肩，转身就走。

    随即，江阙身边爆发一阵笑声，周妄揉捏着他泛红的耳垂，笑得肆意。

    先生宠的啊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暴力了？”周妄笑道，指腹触碰下一片滚烫。

    江阙撇撇嘴，嘟囔一声：“还不是和先生学的。”

    他嗔怪的表情周妄喜欢死了，一瞬间心情大好。

    台上的说书人醒木啪地一声落下，声响清脆，压过了炭炉茶水咕噜的声音。一身洗旧的蓝布长衫，看上去增添了几分故事感。

    江阙倚着他的胸膛，听得入神。

    “给了你自由的时间，倒是会瞎逛。”周妄看着听得专注的江阙，拧了下眉。他似乎很不喜欢江阙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江阙的注意力还在台上，所以没有回应他。

    周妄孩子气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扳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像是在说“理我。”

    “先生……”

    江阙两颊被捏的变形，声音都嘟囔含糊了。

    他有时发现周妄这人奇奇怪怪，尤其是这些日子，变得更加黏他。时不时看他的眼神温柔又含着……乱七八糟的情绪。

    可明明自己才刚刚背叛他没多久……这人脑子真没毛病吗？

    江阙不听书了，眨巴着眼睛也看向他。

    “不许听了。”

    江阙：“……”

    蛇精病啊！

    “先生……您是不是没有那么讨厌我了？”

    周妄对江阙的恨意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江阙对他的浓烈，虽然把人绑在身边，可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也在逐渐蔓延。

    “怎么？这几天还算听话，就以为自己欠我的这样就还清了？”周妄指尖用了点力气，把他颧骨处的肉鼓成一团，软软的，跟娃娃一样。

    于是，恶趣味来了，周妄两只手一起上，没留什么力气的揉他的脸。

    蛇精病啊！！！

    江阙被弄得满脸通红，瞬间起了杀心。

    “呦吼~又想杀我对吧？”周妄弯着唇角，是一道戏谑的弧度。

    对，非常对！！

    恭喜你答得太对了！！！

    江阙气息不稳，突然来了脾气，下意识一口咬在他的虎口处。

    “……”

    用了力气，留下齿印，才算满意。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江阙委屈巴巴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周妄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

    “第二次了。”

    但看他这个样子，有气又发不出。

    江阙唇角溢出笑意，好像这次又是自己赢了。

    华人村的夜晚很热闹，因为快要到春节了，天色刚沉下去，人们纷纷走出来，开始各种各样的活动。

    街两边摆放着各式摊位，马灯、简易灯泡悬在棚檐下，晃出一片浮动的光晕。小商品琳琅满目，层层叠叠摆满木架。

    两人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衣，并肩走在人流之中。

    江阙今晚似乎特别开心，在摊子前买了又买。这里用不着卡，周妄的钱包给他，里面塞满了现金。

    “你花我钱的时候，似乎特别得心应手。”周妄也没空闲，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所以到底谁是助理啊？”

    “先生宠的啊。”

    江阙很少这么撒娇，眼角弯弯的样子特别可爱。周妄来不及细想他为什么变了，只心里跟着开心。

    就像是他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夜灯昏黄，模糊了真情假意。

    周妄分不清了，江阙也分不清了……

    心疼还来不及

    这一晚，江阙是欢愉的，他大胆又肆意，把周妄压在身下。

    一双朦胧含笑的眼睛，勾得人心神都乱了。

    回民宿前，江阙喝了几杯小甜酒，整个脸颊红红的，像深秋的桃子。仰着脑袋，冲周妄笑。

    眼睛弯成月牙，又像狐狸一般狡黠。

    “你不恨我了对吗？”

    江阙又问了一遍，好像从不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不会罢休。

    周妄很难现在还用恨来形容他和江阙的关系，甚至从一开始，他对他的感情就是复杂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恨江阙，这样才对得起初旸，还有那些没有逃出去的兄弟。

    血淋淋的器官落入托盘，刺鼻的铁锈味像是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噩梦，日日缠绕着周妄。

    如果不是江阙，他们应该会有另一种结局。

    所以这些年，周妄刁难他，责罚他，像是一种赎罪，也像是书写一张怎么样也不会满意的试卷。

    可是……

    周妄看着喝醉了人，眼睛水汪汪的，一眨一眨，睫毛上就挂着水珠。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他真的没办法把那个恨字说出来了。

    “不恨。”

    他是江阙啊，周妄恨不起来了。尤其是在看到冷烨的调查后，再也恨不起来了……

    江阙喝得太醉了，朦胧的双眸竟看到周妄眼底的一丝心疼。摇摇脑袋，大坏人怎么会心疼自己？

    随即翻了个身，霸道极了，坐在周妄的身上，扬声：“你是我的！”

    一瞬间，周妄脑海中的记忆争相涌入。那时小江阙总爱拉着他的手，说什么自己永远都是他的。

    “哥哥也是我的，对吗？”

    “反正哥哥就只能是我的，因为我也是哥哥的。”

    “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吗？”

    毫无逻辑，又奇奇怪怪的占有欲，弄得当时的周妄哭笑不得。

    可现在……

    周妄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压得愣住了，江阙唇角含笑，少有的居高临下看他。

    手上还不老实的摸周妄的鼻子、眼睛、耳朵………

    “你真好看。”江阙嘟囔一句，却皱了皱眉，太好看了，所以不忍心欺骗了。周妄是他人生低谷期的一道光亮，却又是他亲自将这道光熄灭。

    江阙也不恨他，只是有些难过。

    酒精的作用下，泪珠子砸落。

    周妄又愣了愣，胸膛被他压着，呼吸急促。江阙指腹每到一处，他就不受控地滚动一下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