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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尘霾中,林德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直觉上判断他是他想找的人,迅速飞抵过去。
对方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停下脚步看向天空,即便无法看清人的面貌,林德先打了声招呼:“道友是青囊林的吗?”
青囊林弟子拄着铁耙:“是啊,你是?”
“我是云海出来的,多年云游回来,没想到云海变成了这个样子。”林德落地冲他拱手,同时也看清了对方的面貌,他戴着一张特殊的面具,眼睛部分是一横条的透明框,口鼻处扣着呼吸器,连接的软管通向背着的白色方形背包,从外表上看,他一点不像个修士,哪怕猜得出这套装束的用途,林德还是被惊了下,“这……”
青囊林弟子扶了下呼吸器:“哦,宗门派发下来的,不戴这个的话,咳嗽咳出来的痰都是土黄的,你这面巾防不住的,隔绝性太差。”
林德闷闷地笑出了声:“头回碰上这样的情况,又不像您要待这么长时间。”
青囊林弟子苦笑:“哪有的事,我有面具罩着还好呢,那些百姓才是真遭罪,这种天气还要出来讨活计,没办法的事。”
林德看了看他手上的铁耙:“有什么需要帮忙吗?我看这大片地方就你一个人在打理,一个人支应不过来吧。”
青囊林弟子提着铁耙把脚边烧透的植株断岔耙平:“不需要帮忙,这活不是很辛苦,就是防备火星子窜烧到别人家屋去。”
林德提出疑问:“道友,我刚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云海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竟凄凉如此。是闹蝗灾了还是什么原因?”
“病害啦,是病害。”
青囊林弟子讲的开头与宋明讲得差不多,不过更详细些:“这次霉菌病毒害地带之广,真是前所未见。云海、灌阳、永野三郡覆盖,武都利江半地受灾,若不及时焚烧染病庄稼还有扩散迹象。其根源绝非是那一段短暂的雨,师长们认为这么大规模的霉菌爆发一定有个病源头,大量霉菌孢子从病源地扩散到三郡,刚下过雨的地方气候湿润,于是迅速生长扩散,贻害千里。”
草木之危
青囊林司执天下医药, 然而少有人知的是,他们对植物病害也深有研究。
“霉菌病小规模爆发的话,及时拔除染病植株, 通风消毒还有救, 但这次病传染范围实在太大, 所以连带着一些还没染病的植株都要烧掉,彻底铲除才有杜绝病患传播的希望。”
“这……烧了好几天吧?为什么不请个大能来,唤火把这片全烧了不行吗?”
“哪有这么简单容易的事, 很多农民的家离田地不远, 大片的烧下去,人家屋子就没了, 而且大范围的火更不好控制,一点火星子飞出去点起火, 或者飞到山林去,都是灭顶之灾。只能分片分段的烧,烧完的灰也还能用来堆肥。要真请大能来烧, 一道天火下去别说烧出灰了, 土层都得烧薄好几分, 营养全没了。这片土地是暂时病了,要慢慢治, 一剂猛药下去土地受不了的。”
林德点头:“言之有理,受教了。”
不知不觉两人相伴走了很长的路, 从这次天灾延伸到青囊林对植物病害的研究上, 青囊林为什么会主动参与进这件事来?以前也经手过类似事件吗?
青囊林弟子自然谈起了宗门研究植物病害的来源。在有据考察的宗门历史里,以前青囊林不是很大的时候都是采山林野药, 后来人数规模慢慢扩大,人工种植草药以弥补需求就成了必然趋势, 相对的,植物病害也如影随形袭来,养活草药不容易,虫鸟、阳光、湿度、都有可能影响到草药的长势,更恐怖的是病害,很长一段时间都弄不清楚草药为何会患病致死。
“最严重的一次事故还是几百年前,青囊林很多杏树染病。最开始是有些树结的果子空心,后来到春季发现叶芽发不出来,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叶芽也很容易掉,再然后是树皮成片脱落,到这时杏树都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树心都蛀烂蛀空了,只能把染病的杏树全部砍掉烧掉,和今天一样。”
青囊林弟子望着远方升腾的烟气,恍若通过语言与相似的场景穿梭到了那个令青囊林上下备受打击的年代:“青囊林的杏树是痊愈的病人感恩医师种下的,宗门成员羽化后尸骨也会埋在树下,一颗杏树寄托着死者与生者的意愿留念,没想到一场怪病就毁灭了一切,追忆与感念的寄托被迫灰飞烟灭。师长说,那次青囊林三分之二的杏树被砍掉了,到现在还能在杏林里看到老杏林留下的树桩,它们还没腐烂,可是永远抽不出新芽了。”
当时青囊林发展人工种草药,正是大举扩张的时代,突然横遭祸患,不光上下人心受挫,宗门名誉也倍受影响,外人皆传是青囊林人力培植天地灵草之举有逆天道,故遭此罚,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时任的青囊林林主内外压力交叠,忧愤抑郁难平,溘然西去。提前挑起大梁的新任林主继续推行人工培植草药,亲自带队下了大力气去整理研究病害症状及处理方法,关于植物病害分类与对应治理方法这个时候才开始系统性的建立起来,反过来也推动了人工培植草药的发展。培植与养育流程有了一整套严格标准条例,最终培植出草药品质合格,大范围爆发病害的情况基本绝迹。
人工培植草药成功后,青囊林凭借出货优势迅猛发展扩大起来,合并同类宗门,各地开设分门扩张成员,不到三百年就凭着仅次于教宗的宗门人数与民间无与伦比的深厚威望无可争议地登上了上七宗之列,超然拔高的地位让青囊林更容易地将自己在培植管理草药病害总结的要诀推行到人间的种植行业,声望日隆,根基稳固。
“像这种大范围的灾害,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了,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投毒。”
“故意?这还能故意?”
青囊林弟子笑笑:“我也只是猜,但这种情况,自然病害短时间内不可能传播到这么广的范围,就算闹蝗灾,它也得有个源头呢。”
林德继续问:“那云海城内之前大量出现的蘑菇是什么原因?和这个霉菌病有关系吗?”
“可能有,但蘑菇确实是真的,不存在任何毒理作用,这点就很奇怪……也只能说奇怪了,实在挑不出毛病来。”
林德试探着问:“那青囊林现在排查得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我整天在这忙活,对师长那边调查的进度还不太清楚啊。”
“哦……也是。”
交谈了这么久,青囊林弟子体感疲惫,想要休息,腾腾飞扬的烟柱也平息了不少,在一片茫茫的雾里,他靠在一块土坡上歇息,阖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
林德不再打扰他,悄然离去。
突如其来的病害,骤然出现大量生长的蘑菇……
更多有关蘑菇的记忆浮现。除了古修遗迹那次,还有白峻波对他讲的半罐山变异从魔一事,那些从山洞里挖出来的棺材是被青囊林带走的,奚存青当时说,既然青囊林出面处理了,那就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林德下决心去那个蝙蝠洞看一看。
他暂回宋府稍做了一番准备,问了问留在府中的几位老先生可对半罐山有什么印象,不出意外没有。估计除了附近的本地人很难打听得到。
这次出行林德多准备了些纱布,没有青囊林弟子那般的防护条件,沾了水的纱布勉强凑活下,裹着纱布飞往边野山区。
林德对半罐山只有白峻波讲述的特性印象:像噼开了一半的罐子,故名半罐山。眼见边野群山峰峦,看过去没哪座山头像噼了一半的罐子的。
在山林边野地带的好处是烟气不那么浓,林里的空气基本是干净的可以自由呼吸。林德隔一段时间就飞落到林里歇一会,喘口气,顺带观察远处山峰形状,在天上看山和平地看山形状会有角度上的不同,几天艰苦巡视下来,总算找到了在天上看着像噼开了的罐子、在平地上看着也像噼开的罐子的山峰。
出于谨慎,他并未直接飞临山上,在山脚下走了一圈,选了个较为陡峭难爬的一面上山。
半爬半飞,期间停留片刻观察林子里有无人活动行走的痕迹,一路爬到山腰,再往右边摸索,往山林中心靠近。
靠近了人活动过后的痕迹就多了起来,烧火之后留下的余烬,还有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直觉。
不能再靠近了,如今那个蝙蝠洞一定有青囊林的人在驻守,不然气氛不会如此怪异。纠结之下,林德选择暂时离开。
离开了不等于不调查,林德上了半罐山旁边一座稍高的山,找好角度,施展圆光术远看。
花了很长时间调试好角度,穿过重叠叶障,勉强看到了那个有人活动的山洞,门口有两个人把守,装备齐整,走来走去巡视状况。
不知洞里有没有大修坐镇,林德收起了圆光术,摸着下巴思考。
这场霉菌病的爆发不会是青囊林自己闹出来的吧?
越想越觉得可怕,虽然不敢相信,但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林德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排查,要是重返那个古修洞府的话……不,那个地方已经被他们搜刮过一遍了,应该不会留存下别的东西,奚存青也去过,想必他事后也会派人再探和收尾,没必要去那,既然没有其他方向,不如就专心盯着这一处,看看青囊林镇守这个山洞到底是想做什么,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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