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看他是不会引起他注意的，除非注视之人本身带有恶意——他对恶意情绪极为敏感。

    心怀恶意之人……

    他认真地再看了下排成长龙的人群，有时间有精力排长队的大多是老头老太或者提着篮子的小孩，都不像怀着恶意的人。

    怪事，去哪了？

    再看了一会，真没再感知到任何恶意，难道是跑了？疑惑之余，留下了担心的种子。

    罢了，如果对方还想观察的话……应该会伺机再次窥探，晚上奚存青差不多应该谈完事儿了，有他在的话，再有人来窥伺抓住源头应该会轻松很多。

    林德背着手去找条件好的客栈，定两间上房，向客栈小二打听了些事儿，聊了聊当地的风土人情，问有没有什么妖怪的传说，小二说还真有，传说涿宿道有种小妖怪名叫圜圜，化形孩童模样，成群，喜欢哄骗外来不识路的旅人，说东指西，会一点迷障法术，把旅人困到巷子里兜兜转转出不来，就骑在墙上看着着急的旅客咯吱笑。要解决问题也很简单，把一些糕点往墙头上扔，讨好了圜圜，迷障法术自解，如果不肯解就是糕点不够多或是不好吃。圜圜小妖没多大恶意，就是贪玩，也很好讨好，涿宿道居民丢失了什么东西，或是自家孩子丢了魂叫不回来，会准备一些糕点连同写了请求的纸条在黄昏时分放在墙头上，次日起来墙头上糕点没了，不出几日失物就会找回来，昏迷的孩子会苏醒，属于很讨嫌又不非常惹人厌的小妖。

    林德笑问：“那这里是不是有一家很有名的糕点铺子？”

    “您说对了！从这条街出去拐个弯走过两条街就能看到了，叫挑花糕点，那点心做的是一等一的好，皇宫的人想请糕点师傅去宫里给皇帝干事，都请不动的！”

    挑花糕点

    挑花糕点铺子生意极兴隆, 连傍晚都不关门歇业，放学的孩儿拿着钱来排队买糕点，嬉笑拥闹。

    挑花糕点铺面大, 打包糕点的动作麻利, 选好了就上秤, 报价到包好只要一小会儿功夫。林德瞅着琉璃罩下琳琅满目花色精美的糕点犯了难，纠结了半天，干脆手一指：“一样来一点。”

    柜后的小二惊讶地看他：“客官您一样要多少？全都要？”

    “一样来……来两块吧！全都要, 包起来。”

    “好的嘞。”大生意来了, 几个小二都开始忙活起来，一样夹两块, 给林德包了两大包，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二还送了一些后厨师傅做的新品糕点，单独包个小包拴在大包上，热情洋溢地请林德下次再来尝鲜。

    林德提着沉甸甸的糕点包裹慢悠悠晃回去, 身后脚步声渐近, 最后拿走了他手里的糕点包裹。

    “谈完了呀？”

    “不是多大的事儿, 商量一下从哪个地方进罢了。”奚存青哎了声，“我本想劝她不要冒险的, 不至于，劝不动。”

    “你打不过她？”

    “我刚当上道子的时候大师姐就号称行云宗宗主之下第一人, 那还是以前的事了。”

    “这么说来她早就该当上宗主了吧？”

    “没有, 宗主一直想让她有了夫家再把位置传给她，奈何大师姐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心上人, 人单着，位置也没传下来。”

    “为什么非要她嫁人才肯把宗主之位传给她？”林德好奇起来了。

    奚存青一手拆开了糕点包裹, 随便拿了个送到林德嘴边：“宗主说大师姐心气太高，命太硬，本就不容易找夫家，要是以后当上了行云宗宗主，天底下能配得上她的更少了，没法找门当户对的，只盼她能在继位之前有个真心可待的人，能不在乎身份地位差距陪伴到老，若不然大师姐将来当了宗主，孤坐高位几百年，太冷清了。”

    林德嚼着板栗酥嗯嗯，觉得行云宗宗主的苦心安排很有道理，只是大师姐裴饮烟现在看着还是独自一人：“那现在大师姐她……”

    “还单着呢。”

    林德看着他戏谑地说：“我觉得你就是天底下少有的几个能配得上……啊，唔唔，你干什么呀啊！”

    “怎么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林德手忙脚乱地接住奚存青塞给他的糕点，“好好好，这些足够了。一样只有两个呢，这个我吃过了，你尝尝？”

    奚存青很自然地低头咬住，金丝酥口感酥脆咸香，表面的炸金丝根根分明，略似蛋黄酥的口感。

    “买了这么多，糕点不耐存储，吃不完要放坏了。”奚存青这么说着，语气并无责斥之意，自己还拿了个枣泥花饼，“晚上吃甜食，记得刷牙。”

    林德嚼着糕点哼哼：“要你说。”

    林德的嘴总算堵上了，只顾着吃，浑不觉自己走着走着就离回客栈的路越来越远，奚存青自然有所察觉，不过感知到“罪魁祸首”之后，他懒得计较。

    “得水，这次进北赤原可能会很危险，行云宗安插在北赤原绿洲的空间锚点出了大问题……”絮絮叨叨说了遍，“风险很大。”

    “哦。”说了这么多，林德并不害怕，幽界黑风再恐怖，能有侍神之灵恐怖？那个疯子着实可怕。

    奚存青突然问：“得水，要是我掉进了幽界迷路了，出不来了，你有什么办法？”

    林德咽下嘴里的糕点，想了会，这个问题还难以回答，主要是因为没经历过没有应对经验，不过他自觉以现在能调动的神力应该足够让他把奚存青从困危之境解救出来，信心十足地说：“肯定有法子的。”

    “那就好。”奚存青笑笑，忽然站定，把林德也拉住了，林德踉跄：“嗯？怎么了？”

    奚存青掰着他下巴转过去，对着月光，认真地拿出手帕擦了擦他嘴角：“有碎屑。”

    “这点算什么事儿啊，回去擦擦就好了……嗯？”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似乎是小孩哎呀哎呀的叫唤，然后骨碌骨碌摔下墙去了，

    奚存青收起帕子，脸上有笑：“好了。”

    林德狐疑地环视四周，黑漆漆的屋墙，殊无异样，半夜里的孩子……“圜圜？”

    “调皮的小妖怪，不用太上心。”奚存青说着，“你订的客栈在哪个方向？”

    林德想起白日时想小二说的，可能正是这大包糕点吸引来的小妖怪，说：“要不留几块吧？”

    “你不是说你一样只买了两块？没多余的分了。要给的话，我明日再买些给它们就是。”

    林德点头说好。

    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又吃了好些糕点，甜食吃了让人犯困，在奚存青督促下好好刷了牙，脱了外袍便往被子里钻，鼓鼓囊囊一大坨。

    奚存青吹灭了室内所有灯，独自点了根小烛照明，在桌上捣鼓了一阵，把白日教宗传过来的种种情报拓印到玉简上，仔细阅读起来。

    教宗每日传给他的消息情报不算多，大多都已被两位副宗主处理完了，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多了解。还有一些北赤原探查小队探查时更详细的情报，以及行云宗内部的一些人员调动信息，行云宗对这件事很重视，在裴饮烟出山门之前，他们便已开始派遣门下弟子去空间锚点曾传出信号的地方驻守观察。

    行云宗不一定非要追查回这枚锚点，更想在这枚锚点上着手改造一番，让这枚丢失的空间锚点长久地在幽界游荡，直到行云宗彻底摸清了幽界空间运转规律为止。

    林德困意朦胧，强撑着说：“大哥还不睡呀？”

    “光晃到你眼了？”奚存青说着把小烛往桌边上挪了挪。

    “没有，这样看伤眼睛，不如早点休息……”

    该看的差不多也快看完了，剩下的奚存青草草看了遍，便吹熄了小烛，室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林德闭着眼睡意上涌，朦胧中感觉到被子边角窸窸窣窣的有动静，下意识地拉扯了下，把被子扯过来裹紧，不想没过一会，被子掀起半边来，冷风趁虚而入，让林德瞬间觉得不妙：“嗯？”

    一只手抚了下他额头：“睡你的觉。”

    林德哪儿敢睡啊，甚至有点惊恐：“你是谁？”

    “奚存青。”

    “你不会这样的！”

    “你以为我会哪样？”

    说话时奚存青已经躺下来了，林德裹着半边被子，腰撑得有些累，好一会才想起问题关键所在：“我不是给你订了房吗？！”

    “你又没告诉我你订的房在哪里。”奚存青仍躺得八风不动，“还是躺着吧，不然热气要散了。”

    林德只好躺下来，被子一会就暖起来了，重新蓄积了热量，然而一想到身边还躺了个人，叫他紧张之余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心七上八下的。

    就想起金相法会佛光遍照之下那个吻来。

    一想起就不得了了，脸烧起来，把睡意驱得干干净净。

    明明是他先挑起来的，怎么就变被动了呢，现在也很被动……心念纷杂乱七八糟。

    哎对了，那个吻，是什么滋味来着？

    好像忘记了，佛国光影之下经历的一切都好像浸泡在莲花池中模糊变了形，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漫溢在天地间宛如夏夜莲花池的清香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