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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安几乎失去了一切作为天潢贵胄的仪态风度,说到最后近乎歇斯底里。奚存青第一次经手这样的事,也只能按照师傅教的那样,沉声道:“何叫一点好处没有?承宣享尽了百年无上富贵,这还不好?再者,税收本就自民而来,巡夜人收众生之财,护佑一方百姓不受邪魔妖道侵扰,天经地义之事。皇家不过是收集众生之财的……帮手而已,于情于理,巡夜人都是为众生负责,对皇家没有情分可言。”差点把“工具”说出来了,奚存青暗自庆幸及时收住了没有失言。
淳安张了张嘴。“民贵君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种种道理,她小时候也在老夫子絮絮又令人烦躁的说教里听过,彼时的她觉得夫子说的或许有道理,但于她而言,这些事与她无关,也不现实,“水”离她太远了。反正皇位又轮不到她,这天下安安稳稳交给父兄来打理就好——直到灾难倏然发生,她从纯粹的静修中醒来,发觉皇宫内的气氛一日阴沉过一日,越来越压抑,迫于压力她也开始了解时政,这才发现朝廷已经危如累卵到了何种地步。
就连贪图享乐的皇帝也被紧张起来的情势吓清醒了,手足无措之下,听了心腹太监的话请淳安公主这个表姐去教宗游说,希望能至少保住一条命,不论花多少钱,给多少都行。
淳安知皇帝此举定是因为听了那些流传于宫内有的没的,即便知道希望渺茫无奈之下也只能接下了这份任务,然而得来的回答依旧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沉默半晌,依旧不想放弃任何希望:“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语气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奚存青的语调在此时变得更温柔了:“就算教宗想要保下承宣皇室一子半孙,下一位皇帝也不会答应的。你看现在还有燕岚皇室的遗孤么?”
淳安彻底无言以对,她呆坐了好一会,一手扶着桌面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轻轻行礼后道:“叨扰道子大人了。”
奚存青起身送客:“殿下不必客气,我送您一程。”
“不必了,本宫还有一些事要忙,就不耽误道子的时间了,告辞。”
奚存青送了几步,目送淳安公主踏空离开,裙裾飞扬飘然若仙,只是将后承宣倒了,淳安公主作为皇室颇为有名气的公主,怕是逃不开追杀……日后也是麻烦啊。奚存青心事重重地回到院子,桌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份观礼宾客的名单,
他拿起看了下。除了前几位熟知的宗门代表,还有几位不常见的,慈航宫日月刹来人了,佛门祖庭地域现在完全改换了信仰门派的地方政权也派人来了,人数还不少,还有巫马氏的巫师,居然还有元素教会的牧师也跑来凑热闹?
元素教会来的队伍是雷诺手下的三位牧师,带了两个修女,一个仆从,人数少。说是前来观礼,实则对打打杀杀没有兴趣,和日月刹的僧人聊,笑得前仰后合的,满口答应佛会的时候一定去看。
在他们说笑得正起劲时,一位太监碎步而来,向日月刹僧人作揖,僧人赶忙合十回礼,“奴才叨扰大师了,淳安公主殿下想见几位大师,请问大师何时得空?”
日月刹僧人听是公主来请,稍有异色,年纪最大的僧人道:“公主盛情相邀,贫僧岂有不应之理。请稍等一会——乌利亚先生,贫僧有事先失陪了,以后再聊。”
乌利亚牧师点头:“去吧,明天还有的是机会聊天,在此恭候。”
另一边淳安等候多时,在亭中转来转去,满心忧虑。求教宗不成,就只能问日月刹慈航宫试试运气。佛法宽容为怀,剃发出家保住小命总该是可行的吧?
日月刹僧人在听到是公主相邀时便有所预料,听淳安试探着说起向往佛法欲要出家的话语。不紧不慢地道:“公主有向佛之心自然是好事,佛渡天下人,有礼佛向善之心即可。不过要成为正式的沙弥,须得放下过往一切,度牒登记来历姓氏,遵守佛门清规戒律,日日参修佛经礼佛,个中辛苦亲尝方知。一般人要遵守清规戒律就有得受了,日日晨起念经修法,无分寒暑,数十年如一日,也非常人能够忍受,乃至跋山涉水叩首朝圣,更是只有怀着热切崇佛之心的人才能吃得下朝圣之苦。皈依空门是大事,公主若有此念,可先入寺庙体验一阵僧人的生活,若皈依心诚,万般皆无难事。”
日月刹是中原林林总总的佛学门派中偏近苦修派的大门派,行事作风也刚强。传闻前燕岚皇室一个血脉偏远的子弟在承宣清剿前朝余孽的时候,就是遁入日月刹剃发为僧才保住了性命,顺着血脉谱系追查过来的军士与日月刹对峙了三月有余,最终迫于日月刹名望与寸步不让的态度才无奈退去。现在承宣皇室危如累卵,竟也要期盼着数百年前曾得罪过的名刹愿意顶住新朝皇帝的压力来保住性命,想来真是无比讽刺。淳安内心悲凉,对日月刹苦修作风也知晓一二,僧人的言下之意是你们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潢贵胄恐怕吃不了日月刹修法的苦,他们或许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自己受不受得住就是两说了,既想求佛门庇护,又不肯吃修法之苦,哪有那么好的美事?
日月刹僧人再道:“日月刹之名取‘佛果光明,日月一心’之意。修法日月不停,勤修不辍,节欲思省,如此方有希望渡过苦海,证得光明。凡入刹僧人,皆是抱有向一而终之心,非三言两语可定。”
又道:“若是觉得日月刹风气清规过于严苛,仅是怀着礼佛敬佛之心,入慈航宫门下亦可。”
慈航宫风气相对于日月刹就宽松得多了,名气也比日月刹大。大抵是因为日月刹偏近苦修派所以显得古板严苛且不近人情,慈航宫就温柔得多,修行讲求“顿悟”、行事讲“慈悲渡世”、清规戒律条条框框比日月刹略少也更宽松些。当然,以慈航宫住持的为人作派,不太可能选择为了庇佑一个僧人去让全寺僧人面对新朝皇帝的威迫,慈航宫一心想着弘扬佛法广传法门,与当朝权政搞好关系是必不可少的事,为几个旧朝王子皇孙去忤逆新朝皇帝心意是万万不可能的,顶多不容许人死在眼前罢了。
求援无门
淳安孤坐一会, 满怀怅然,顿觉天地可悲,无处可去。太监低声询问殿下今日还要见客吗?她神色疲倦的摆手:“明日再说吧。”
次日淳安再打起精神, 请了元素教会的牧师来做客。元素教会牧师前来本是想打探打探现在时政局势的, 他们在帝都能知晓的消息实在太少, 听闻教宗开大考会有各宗观礼,就来向勉强可称之为同行的修士来打探一二,好决定到底要不要归国暂避风险, 没想到会接到当朝公主的邀约, 几人耳语争议了一阵,另两位牧师一致把乌利亚推出来:“你去和公主谈。”
乌利亚没法子, 瞪了两位同事一眼,不得不面对太监笑着说:“麻烦你带路了, 呃……面见公主要行什么样的礼?”
太监欠身笑道:“公主说了,尊牧师阁下是异邦贵客,东西礼仪风俗不同, 此时又不是正式外交场合, 不必过于拘泥, 随意些即可,请随老奴过来。”
没礼节问题确实会省却诸多麻烦。乌利亚放心下来跟随太监来到会客厅。雕花屏风一拦, 隐隐约约能看到背后人影端坐,也不管人到底看不看得到, 微弓腰行魔法礼准没错:“参见公主殿下。”
“贵客不必多礼, 请坐。”
乌利亚来时便有点预感公主忽然邀请,必是要谈“逃亡”的事, 做好了心理准备,等淳安真正提起来的时候丝毫不感意外。
西方大小公国林立, 现在暂时还没个如东方一样完全大统一的政权,承宣皇室要真想逃亡到西方某个公国是完全可行的,东方皇帝再强势也无法跨海搜人。问题在于生活方面,海上逃亡时间漫长,风险太高,即便成功逃到某个公国安家落户,现实生活问题也是无可避免。
“在下熟知东方人安土重迁,除非万不得已,不会离开生长于斯的故乡。若真有远离万里异邦安家的想法,语言文化和生活习惯就是最大的问题,而且,以我之见,并不建议您抱有这样的期待。以皇室的尊贵身份,要搬迁转居到某个公国上,应该不会从今往后真的会安心定居吧?”肯定会筹谋组织兵力复国吧?
淳安没有回答,她想苦笑,可似乎是这些天内心的无奈累积太多,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
乌利亚说完觉得自己的言论似乎对这位尊贵的公主过于直白冒犯了些,他停下来,考虑要不要就说这么多算了,言多必失。
室内寂静,站在屏风附近的太监瞅了眼公主的脸色,沉默,没有喜怒,吃不准主子的心意,思量一会,轻轻咳嗽了下打破寂静。
而乌利亚误读了太监的意思,在他理解与认知里,太监是最能摸查主人心意的人,既然太监并未表现出让他别说了的意思,反而主动出声打破沉寂,那么就是继续分析下去的意思。他继续说:“作为皇室成员,维持体面的生活与仆人的吃穿用度都是必须,这意味着要带上海量的财富来支撑庞大的开销。保卫海量财富也需要强者,或许皇室有忠心耿耿的强者愿意守卫皇家财产,但西陆公国内,贪财的邪恶之辈也不少,强大的邪术师更是不在少数,如果这些邪术师因为共同的目标联合起来,哪怕是教会来应对也是要头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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