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手足冰凉，几乎听不到乌利亚之后絮絮的分析了，本来潜逃西陆公国是最万不得已的计划，听乌利亚这么一分析，去往西陆公国避难的想法好像也成了最不切实际的妄想。

    乌利亚一口气说完，感觉有些口渴，咽了口唾沫润嗓子，这里的气氛太尴尬了，他觉得能说的该说的都差不多了，言尽于此。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不希望承宣皇室成员逃亡逃到西陆公国，东方皇帝手伸不了那么长，但至少有与教会沟通的渠道，假如新的东方皇帝多方施压强行要求教会搜捕，交涉起来也是麻烦事，到时候就轮到他们这群外交人员头疼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牧师辛苦了，您的建议对我意义重大，本宫会酌情考虑的，就不先耽误您的时间了。”

    乌利亚松了口气：“殿下客气了，下臣告退。”

    太监送走了乌利亚，回来室内静得可怕，拿捏不准到底要不要再问要去请什么人来，怕淳安心情不好迁怒于他，默然不语。

    淳安现在没什么力气，也想不到现在还有何方势力能够救皇室的一子半孙，难道真的要狠心把人送进日月刹？可是无望复国的后代，保住性命又有什么用呢？

    复国！复国！淳安猛地站起来，吓了太监一跳，差点以为主子要打砸什么东西来发泄脾气，发现没有，淳安只是焦虑地走来走去，不顺心地一脚踹倒了碍事的屏风，太监自是不敢上前扶起来，大气不敢喘一声。

    现在国还未亡，就要考虑起将后复国的事了！

    即便有道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这样迫不得已的现实依然令淳安难受得心如刀绞，讽刺啊，天大的讽刺！

    庭中徘徊行走半晌，她情绪稍微冷静了些，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宛如被掏空了全部力气的疲倦，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去劳心费力去与各方势力接触了，不过因为灭国的危险迫在眉睫，被追杀得身死道消的可怕结局更令人不寒而栗，与“死亡”比起来，这点疲倦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还要找人，还要找！淳安强压下不耐烦的情绪，思索已见到的观礼宾客，面容一张张扫过，除了门派势力……最惹人意外的是属巫马氏的巫师，这群反贼……反贼！这群反贼来观礼，又是想和哪方势力接触，想罗织什么阴谋？

    想到巫马氏这帮人，淳安忽然有了新的思路，巫马氏这方势力似乎只对翳云七州有兴趣，兢兢业业谋求独立，翳云七州本就难管，且穷山恶水，百年来一直匪盗多生，巫术蛊毒的盛行又为这片地方笼上了邪恶又血腥的阴影，如果他们可以帮忙，那么让七州独立成国又有何妨？

    似乎真的可行……

    想到这层，淳安有些意动，不过也很犹豫。巫马氏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反贼，不过相对其他势力而言是野心不是很大的反贼，尽管皇帝临行前准许她便宜行事，但与反贼沟通……追究起来仍是重罪，更怕皇帝对与巫马氏合作的方案并不领情，由此恼恨上她。作为皇室成员，被皇帝厌弃冷落的话，以后遇上什么困境更难调动资源。

    如果……如果只是自己去沟通的话……

    淳安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教宗午后的醒时钟敲响。

    林德连续观摩了两天弟子大考，很快对教宗弟子打架失去了兴趣。

    教宗留在山门的核心弟子都是修魂法的，极少战斗用剑，用法器还稍微多些，没有实际动作观赏性极低。

    而且那些各宗门说来观礼的都不在观礼，更多是趁这个机会交流。林德就注意到青囊林的代表与惹眼的元素教会牧师攀谈，他们谈的就是多年前那批留学生回国的事，似乎是大多数人回来了，少数人没回来。青囊林代表略带愠怒地质问为何扣着人不放，教会牧师也很委屈：“滞留在学院的学生我们也派人调查过回国意愿，除了因为课题缘故短时期做不完毕不了业的，真没有被导师扣着不放的，有些是顾虑中原局势问题，想多留一段时间，或者手头有研究项目，就是因为谈了恋爱暂时不想分开，真没那么复杂。”

    “哪个在谈恋爱？和谁？！”

    林德迅疾想起了自家那位高材生，该不会牧师说的就是白峻波吧？但见牧师低下声来与青囊林代表嘀咕，用的魔法密语，林德听不懂，青囊林代表听了神色古怪，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那个……”他用西语问的话，中原官话口音又贼重，林德都听不太明白，牧师应该是习惯了，答得很顺畅，两人嘀嘀咕咕，青囊林代表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冷哼了下：“简直胡闹！”

    “那强制遣回？”

    青囊林代表也没答应：“这事我要请示一下上边。”

    “尽早给出一个结果吧，现在女方家族也有诸多不满，不好协商啊。”

    “不满？怎么，本宗的精英配不上他们家？”青囊林代表听这话神色又是一变，教会牧师凑近了一阵嘀嘀咕咕，不过显然没能说服青囊林代表，顶多是暂时持保留意见罢了。

    白峻波在学院是什么情况有段时间没了解了，有信也是寄到乔海印那去，乔海印更没说过。真就谈恋爱谈得此间乐不思乡了？

    林德权衡了下，决定有机会找那几位牧师问问。

    下午教会牧师和青囊林代表磋商了好一阵子，教会牧师先离开，林德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等了一会再追上去。

    “几位，烦请留步。”

    偶得消息

    在林德飞追过来的时候, 三位牧师便有所感，人真的追过来了，转头一看, 意外发现林德眼睛是绿的, 容貌轮廓也有几分西陆人的味道, 又是一头黑发，是颇为罕见的混血？能进到教宗内观礼的人身份大都不一般，乌利亚既惊又喜, 把林德当成了教宗弟子, 混血儿能入教宗修习，真是难得啊：“阁下有什么事要帮忙的？”

    林德感觉乌利亚好像误解了他的身份来意, 歉然笑道：“打扰牧师，我来是为了打听一位青囊林学子的事, 他叫白峻波，与我是朋友关系。之前听说过他在西陆进修学习与一位贵族少女有交集，不知现在他如何了？”

    乌利亚一听愣住, 他对白峻波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可要说与贵族少女有交集？身边的同事低头咳嗽了声, 乌利亚转过头，听得耳语一阵, 恍然大悟。

    他挂起笑脸：“这个当然有听说过！白峻波是在学院是最优秀也最出名的学生，至于和哪位贵族小姐交集什么的, 这个, 我实在是不清楚。”他的笑容官方且板正，明明白白的“无可奉告”。

    林德态度诚恳：“牧师阁下, 要是觉得这里说话不方便的话，可以上僻静的地方谈。我既是白峻波的朋友, 也是他的学费资助人，有很长时间没了解过他的情况了，要是他在西陆出了什么事，难以安心。”

    “学费资助人？”乌利亚哦了声：“原来如此……阁下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可坐下攀谈？”

    林德看了下群山巍巍，他最熟的地方也就奚存青住的山头，别的地方不敢乱进，笑道：“请几位随我来。”

    三位牧师跟着林德飞了会，飞得越近目的地好像就只剩下了一个，乌利亚率先觉得哪里不对，委婉疑问：“是不是走错了？”

    林德估计他们以前代表元素教会上过老道人住的宫殿，打哈哈：“没走错没走错，我熟的地方就这一个。”

    三位牧师的神色更古怪了，临到山附近，他往山腰飞去，绿影葱茏掩映中的小院映入眼帘，奚存青在门口剥一种硬壳野果子，拇指一摁破开一个，小小圆圆的坚果滚进瓷盆，他感受到迎面吹来的风抬头：“哟，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这是啥？中午要做的菜？”林德被瓷盆里奶白的果实吸引，问着就已经伸出手拿了个丢进嘴里，嚼嚼，“好硬啊。”口感还怪油腻腻的，不咋好吃。

    “因为这是榨油的果子，干吃当然不好吃。”

    林德眼睛一瞪，想说什么——算了算了，待客要紧，不能冷落了客人。假装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转向乌利亚三人道：“三位跟我来吧。”

    乌利亚当然是认得奚存青的，他住在仅次于宗主的地方当然不是什么意外之事，只是……这个混血儿到底什么来历啊？！是道子的朋友？以前可没听说过还有这号人物，道子的朋友，说不定比一些达官权贵更有权势与影响力？

    三位牧师步入待客的花厅，坐下来林德先开口问：“牧师阁下，现在可以说明一下白峻波的情况了么？”

    乌利亚看向另一人，要论对青囊林与德兰公国皇家理工交换生项目了解最深入的还是塔理安冈萨雷斯牧师。塔理安接应道乌利亚的目光，咳嗽一声，道：“这事还是由我来说明一下吧，关于白峻波与德斯蒂尼库珀小姐的事情……”

    德斯蒂尼顽固的拒绝了家主加布里埃尔中意的女婿，把老人气得暴跳如雷，咆哮着把德斯蒂尼关进古堡阴暗潮湿的阁楼，还断绝了饮食，胁迫如果不答应就把她关到死。这一消息很快被德斯蒂尼姐姐赛因特夫人传了出去，一时间库珀家族古堡每天都有年轻贵族子弟上门为德斯蒂尼求情，无论是真的怀怜惜与仰慕之情还是来跟风凑热闹，都令加布里埃尔不胜其烦，更扰人的是舆论对加布里埃尔的抨击，嘲笑他古板、不近人情。“连惩罚的手段都老套得酷似旧圣临教堂的下水道陈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