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宝罗网即将现世，我岂能不来看看。”奚存青微笑道，“时隔多年还能见到你，实在不容易。”

    何以为乡

    迦娜城各家酒楼处处爆满, 根本没位置可坐。林德索性买酒和一些下酒菜出来，奚存青买了卷地毯，铺在树下席地而坐, 边吃边聊。

    两杯黄酒下肚, 毛佳容光焕发起来, 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选亲宴上对江湖上的闲情逸事如数家珍的年轻人，讲起故事来一点不比安法达贝差。要论近些年来的江湖大事，最出名的还是小阎王赵小路, 赵小路在做将军时就是鼎鼎有名的高手了, 凶名之盛比现在斩妖除魔的奚存青还要更大，不知缘由被周氏气走后, 躲进成淳山里，自从这位大高手避入成淳的消息传开后, 就有数不尽的侠客武士慕名前往，哪怕当时战局不稳，处处狼烟。

    毛佳也是打算千里迢迢拜会赵小路的一员, 彼时他刚安葬好刀客师傅, 得了一身武功基础和刀法心谱, 信心满满地上路。深知路途遥远，战时风险巨大, 一路小心谨慎，有时会因为战乱被迫绕路, 绕着绕着, 把自己绕糊涂了，迷路了。

    本来算好能到的盘缠也因为一大伙劫匪打劫损失得干干净净, 没钱寸步难行。毛佳只好半乞讨半卖苦力地攒钱计划过段时间再走。干活干着干着，工地里闹出鬼来, 搅得人心惶惶。

    “鬼？”

    毛佳一拍大腿：“那可不，打仗的年代，被杀的饿死的不计其数，有些地方死的人多，白日墙上都能看到鬼影子哩！当时我在的那个地方闹鬼闹得凶，一到晚上就阴气森森的，渗人得慌，有些人一觉醒来，还能看到脚脖子上有个青手印！吓得晚上都不敢脱衣服！夜里闹鬼，白天人也没精神，我们又是烧纸供香，还请了杀猪的带刀来守夜，没用！老板都被吓得说不敢做这地方的生意了。”

    眼看着鬼闹得越来越厉害，毛佳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天天起来人冷虚得像被狐狸精吸了精气一样，别说和小阎王切磋了，能不能走到成淳山都是个大问题。他一咬牙一狠心，决定去请夜庐的修士们来帮忙。

    毛佳走南闯北，混得满肚子消息见闻，此前就听说过夜庐接平民报事，捉鬼拿妖不在话下，只是大多数平民百姓不知道夜庐还干这差，而且还不收钱——非要给钱的话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他将自己的主意和伙计们一说，受到了好一番嘲笑，都认为毛佳在说疯话，修仙的老爷会纡尊降贵地来这穷乡僻壤收拾小鬼？

    毛佳被伙计们嘲笑，激起了气性，当即收拾包裹，非要把修士请过来不可，走了四五日终于到了夜庐所在的城镇的，打听问路的时候都说夜庐现在不开门，驻守的修士早回山门去了，你找不到人的。他还是不死心，斗胆去敲门。

    没想到大门翻出小窗的速度很快，驻守的文员问：“有什么事？”

    “我们这边闹鬼，闹了好一阵子了……”毛佳磕磕巴巴地说。

    “张嘴给我看看？”毛佳不明所以，张大嘴巴。

    文员看了下，让他闭嘴，扔下一句“稍等”，小窗就关上了。毛佳忐忑不安地等待，不多时大门打开，走出来的修士确实仙风道骨，卓尔不群，把毛佳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我姓余，名凯风。路过此地在夜庐歇脚，你说你那有小鬼作祟，我帮你吧。路上不必称呼仙长，随意即可。”

    林德喝进去的酒差点呛出来：“余凯风？！”

    毛佳奇道：“难道您也认识他？”

    “当然认识，以前经历了不少事，帮过他一些忙。”

    毛佳大笑起来：“那真是有缘！余兄弟确实是顶好的人，问我闹鬼的地方该去什么方向，马上就带着我去了。”

    乘剑御风，好不快哉！毛佳指路把人带到，飞剑掠过上空引得地上人阵阵惊呼，等到飞剑落地，走下来的人是毛佳和修士，让不少人都大跌眼镜，毛佳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余凯风调查一番，很快抓到了闹“鬼”的真凶，乃是一只刚开灵智没多久的小黄鼠狼，还把小黄鼠狼的娘也抓到了。小黄鼠狼娘比小家伙聪明点儿，见事情败露，不住向众人磕头，说小儿子刚开灵智，天性顽劣，不懂事儿吸着玩的，下手没轻没重，给各位赔罪。众人看着磕头的两只黄鼠狼傻了眼。

    余凯风问他们打算如何处理，并言一般来说擅自大量吸食人精气的小妖怪是要抓进夜庐地牢，但如今夜庐工作接近停滞，两黄鼠狼还化不出人形，只会说人话，看守严密的大牢关两只黄鼠狼……有些滑稽。

    余凯风无意痛下杀手，众人也不敢对磕头认错的黄大仙如何，交头接耳商量一番，把问题又抛回给余凯风，请余凯风带黄鼠狼一家子另外觅风水宝地，他们这是遭不住了，以后再要出什么事，黄大仙一家难保。

    毛佳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问余凯风愿不愿意带他去成淳山，他给钱，路上可以顺便寻个合适地方把黄大仙一家放生了。

    余凯风好奇地问：“为何要去成淳山？”

    毛佳挺起胸膛：“我要去成淳山找小阎王大将，跟他比试一场！”

    余凯风想起来了：“他现在在山上隐居，未必应战，而且他的武道水平确实极高。”想说一句“胜算渺茫” 又怕打击到他信心，立刻止住了话头

    毛佳知道自己八成会输，也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见识见识小阎王有多厉害，再三恳求，余凯风见他执意如此，也就答应了，半路上寻觅一靠山水草地放了黄鼠狼一家，一路同行。

    余凯风路上对毛佳颇为照顾，考虑到他是凡人，一日三餐休息与五谷轮回都是必要，故没有全力赶路，走走停停。偶尔会询问他练习的何种刀法，也指点了一二，偶尔还会浅浅试招切磋一番，叫毛佳深受裨益。

    偶尔，余凯风也会说一说自己的事，最常谈起的就是自己的弟弟，不成器的弟弟。说起来总是表情惆怅且忧郁，说他有了条件也不肯好好用功，愁坏他了。还埋怨说，要是他弟有毛佳一半心气勇劲，也不至于坐拥金山而混得一事无成。

    原来看上去不染尘俗的余兄弟也会有儿女长情的烦恼啊。

    抵达成淳山后，不出意外地没能见上小阎王，确切的说，那时候小阎王谁都不见，据白都族人说，赵小路一个人在山林中隐居，只有大西勒知道他住在哪。

    毛佳很快从失望中走出来，打算在成淳山上住下，住到赵小路肯出山为止，和他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少，且都在白都寨子里有了不错的生活。他觉得自己也能行。

    余凯风临走时，赠予他追霞，说这把刀是从与他打赌的道友那赢来的，他不用刀，见毛佳喜爱刀法，身上却无好刀，这刀留在他手上是明珠蒙尘，故赠予他，望他能勤修武术，实现梦想。

    毛佳自觉没辜负余凯风所望，在白都寨子干活、练武，与留下来等候的其他武林中人切磋，进步飞快，还跃跃欲试与白都寨子有点名气的高手小试了一番，初期总是落败，后来技巧与经验上来，胜率从二八开进步到四六开，最终赢多败少，闻沂刀侠的名号，终于名副其实了。

    林德听着毛佳荡气回肠的故事，慢慢饮了十几杯黄酒，酒劲上来，世界都是晕的，唯记得向毛佳竖大拇指，大着舌头说：“厉害，厉害！那你打过小阎王没有？”

    毛佳此时也醉得十分不清醒，徒弟怕他酒后失言，劝他别喝了，毛佳执意满上，灌上一大口说：“打了，当然打了！你猜我过了几招？”

    林德瞎猜：“二十招？”

    毛佳露出满足的笑容：“错啦！是三十五招！”

    这时他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那么厉害了。

    不知不觉就那么厉害了。

    但是再往上已经不太可能，他清晰地感觉出巅峰之后，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走下坡路，或许在一定时期内，他都可以用丰富的技巧和实战经验弥补身体机能衰退带来的缺陷，但人总是会老的。

    而且到现在，他还是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价值最高的是追霞，又不可能把追霞卖了娶媳妇儿。

    娶不起媳妇儿就传承不了香火，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毛佳一合计，算了，自己这样子甭想着传宗接代了，人生苦短，赶紧把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本事传下去才是。

    于是就有了徒弟，于北风。

    于北风也是个苦孩子，被父母卖了，兜兜转转进了青楼当小厮，下不去手打女人，只能是他来挨打，毛佳路见不平一声吼，就这么多了个徒弟。

    师徒二人，相依为命，清贫且乐道。

    林德醉得朦朦胧胧，枕在奚存青大腿上，支着胳膊托腮笑问：“有没有想过停下来歇一会？深云榭应该会很欢迎你这种老武师。”

    已经醉糊涂了的毛佳口齿不清地说着浑话，也不知把林德的问题听进去了几分，四仰八叉，过了好一会含含糊糊地说：“看了宝贝，就回家……老家……回老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