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页
赫利俄斯王也在阐释者的扶持下站起来,他像兰德迦纳方才那样,双手捧起长剑,于沸腾的人声中,将其献向天空!
光与暗的边影被一剑破开!
一对鸽子与乌鸦扑簌着翅膀飞过来,分别落在国王的左手和右手;又一对鸽子与乌鸦飞过来,乌鸦落在了阐释者的肩头,而鸽子则落在了……
兰德迦纳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白鸽从自己的视野内消失,接着,肩膀处的盔甲传来了极为细小的抓挠声。
圣殿骑士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他眼前的盔甲透光处,正探来一只属于洁白的鸽子的,毛茸茸的头。
兰德迦纳看到那鸽子的眼睛。
——不如说,是鸽子的眼睛,在看着他。
它就快要“钻”进盔甲里来了。
细红的眼沙好似无数蠕动的线虫,中央的瞳孔更是像深不见底的黑渊;深渊盯着兰德迦纳,一霎、一霎地移动。
如同第二张皮肤一样保护着骑士的盔甲,瞬间成为令兰德迦纳难以呼吸的监牢,他仿佛被困在了无处可逃的铁皮箱,诡谲的恐惧瞬间攫走兰德迦纳的心跳。
“温菲尔德……”
一个瞬息,又一个漫长的瞬息。
“兰德……兰德迦纳……”
宛若野兽切齿呓语的低沉声线浮现于耳侧,浮现于这身黄金的棺椁,浮现于兰德迦纳的脑海最深处。
鸽瞳霎动着,白色的膜时不时擦过,好似是它、好似正是这只鸽子,在念着兰德迦纳的名字。
——好似它正在“辨认”他……
“看来新的神谕,是与兰德迦纳殿下有关了。”
神志天旋地转的空隙内,兰德迦纳听到阐释者含着笑意,这样说道。
白鸽忽得鸣叫一声,扑簌翅膀,飞了起来。
它把那些无形的压迫与幻视也给带走了。
天空中的眼睛不知何时消失,白云翻滚,飞禽走兽、男女老少,皆亢奋地在大叫。
兰德迦纳与犹在脊背发寒的余韵中颔首,迟滞地向阐释者应道:“是,我定然竭尽我的所能,无令不遵从。”
他顿了顿,用清朗的声音回答:“为了王上,为了百姓,为了嘉伦兰,我以洛斯勋爵的血脉起誓: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甘愿献出我拥有的一切,终生牺牲,终生侍奉。”
礼乐声响,号角吹起,鲜花与彩带喷涌。头戴宝冠的国王伸出双手,臣民们隔着空气,疯狂地亲吻他垂落下来的指尖。
基罗亚娜再度成为狂欢的海洋。
作者有话说:
飞回天上之后向亚勒描述兰德的鸽子: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谷菇顾!
看到
阐释者肩头的那只乌鸦略迟一步,也展开夜羽,飞向恢复常态的天空。阐释者本人则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侧身,左手抚在胸前,向兰德迦纳致意,并低道:
“大人,请随我来。”
兰德迦纳赶忙起身。
侍从们已经开始安排圣坛与王宫的大宴舞会,兰德迦纳跟随阐释者走下长阶,每顿一步,身上的铠甲便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好似他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在行走。
阐释者与兰德迦纳相反。他的靴子隐在拖地的侍奉长袍内,走动间就连鞋尖也不显露,更是没有一点脚步的声响。
他们在一尊素白的施挪神像旁停住。
兰德迦纳摘下头盔,微微低了一点头,收着下巴,垂着视线,恭敬道:“西苏阁下,是圣明天使降下新的神谕?”
——刚刚,在鸽子向蓝天展翅之际,兰德迦纳清晰地看到,阐释者侧着脑袋,用食指逗弄乌鸦,乌鸦则在他的肩头张嘴大叫。
现下,阐释者却似有所犹豫。
他双手交叠着搁在胸下,嘴唇抿起,眼帘压低,与旁边大理石与黏土雕成的施挪,近乎一模一样的神态。
贵族们传阅的《神谕书》中,描述施挪是真神上主与山魈的血脉,作为半神,他三百年内向人间散布出六千六百四十条预言,只有一半成真。
且全部是祸事与灾难。
温菲尔德家族是嘉伦兰帝国供养初版《神谕书》的六大贵族之一,兰德迦纳从小听着神的故事长大,自然认得出施挪的化身雕塑。
多么不详的幻视。
“西苏阁下,请您直言。”
圣骑士的表情不由紧绷起来。
“我敬爱的大人啊……”西苏叹了一口气,惹得兰德迦纳的唇抿得更紧,这位阐释者停顿了好一阵,才道:“兰德迦纳殿下,‘神谕’说,被封印的黑暗悄然来袭,死亡与恐惧,将会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兰德迦纳的眉绞紧了。
他的手条件反射搭上腰间所佩长剑的剑柄,金手套的掌心抵着剑柄上的族徽,低声问:“阁下,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阐释者抬起头,兰德迦纳看到他水一样清透的眼睛。
绝对虔诚,绝对诚实,绝对忠心耿耿的,一双好的眼睛。
这双好眼睛内的眼波盈盈荡漾着,令与它对视的人短暂忘却自己身处何地,模糊周遭其他声音;这双好眼睛的主人缓缓开口,似诵着哼鸣吟唱一般,缓慢地说:“庇佑嘉伦兰帝国的圣明天使,‘圣心’的保管者,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向您询问——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您是否已经做好,向他‘献身’的觉悟与准备?”
兰德迦纳没有犹豫。
他垂下那颗金灿灿的头颅,抬手抚上心脏,同样虔诚,同样忠心耿耿地道:
“请您转述我的回答:我是圣殿骑士,我的身上流淌着洛斯-温菲尔德一族的血,我的誓言,我的荣誉,我的一切,都属于且奉献给国王与百姓。牺牲性命,何足挂齿。”
阐释者又静静地看了兰德迦纳一段时间。
最后他说:“既然如此,大人,太阳落山后,请您仔细倾听:
“——黑鹳叫起三声,就独自到圣殿来吧。”
-
供奉长廊的木门打开后,兰德迦纳看到来迎接他的侍奉者。
洁白的袍,手中执一盏摇摇晃晃,却不会熄灭的蜡灯。
兰德迦纳向他颔首。
侍奉者屈膝,弯腰,低头,朝兰德迦纳行了个礼,兰德迦纳对他道:“我来见西苏阁下。”
夜很安静,整个圣宫内只有溪水流淌的轻声,空气静静地流动,花朵静静地盛开、又凋零,基罗亚娜城区外下等民众们通宵达旦的欢呼声隐约传过来,衬得这里像是远隔人间的另一处所在。
兰德迦纳换了一身铠甲——是他授勋时的铠甲,没有黄金的礼服铠甲那样气派,那样辉耀,但更加沉重,更加坚不可摧。
它传承来自兰德迦纳的外祖父,染过血,比现在的主人尝过更多死亡与新生,曾十几次陪伴兰德迦纳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侍奉者道:“我知道前因后果的,兰德迦纳殿下,我六岁被选入圣殿,侍奉至高无上的真神阿涅斯已四十年,请您相信,我有足够的资格,代替西苏阁下,引导您去圣明天使安寝的圣堂。”
“向您道歉,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兰德迦纳低了下头,“请您为我指引。”
他抿着唇,因为紧张,喉咙发干,手脚也僵硬,跟随不再开口的侍奉者走进长廊。
兰德迦纳慢慢地松开手指,木门也就在他的身后,慢慢地关上了。
供奉长廊点着零星的蜡灯,圣殿内所有侍奉者的画像皆挂在上面,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虔信而宽慈。
可垂下的一双双眼睛,一道道目光,压在兰德迦纳的肩上,脸上,火光映照下,窜动着令人窒息的审视。
这些神的仆人,哪怕只是以无生命的形式存在,也要打量叨扰神明的来访者,判断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格——是来叩拜,还是来冒犯。
兰德迦纳的心脏跳得很快,白日里流金璀璨的眼眸,在昏暗的长廊内黯淡下去。
兰德迦纳想——从即位仪式之后,他就无数次地想——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为新王,为嘉伦兰帝国开疆拓土的战场上。他会死在战马旁,死在敌人们先死去的尸体旁,手握长剑,魂灵犹在发出怒吼,擎旗斩将。
这些想法无数次打断兰德迦纳正在进行的动作。书写时,他因此而停笔,沐浴时,他因此而发愣。
“我到底是战士,还是祭品呢?”
——写下遗书,交由扈从转送到父母所在的封地时,兰德迦纳这样问自己。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怎么能够畏惧死亡?怎么能够害怕退缩?你的誓言呢?喂到驴的肚子里,被胡萝卜与生菜埋起来,再也不能得见天日了吗!”
——泡在温水池内,清洗身体的每一点污垢时,兰德迦纳这样咬牙切齿地骂自己。
现在,现在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内。侍奉者走得慢,兰德迦纳也就走得慢,狭窄的空间像是把时间挤压又拉长了,让仓皇的人有足够的余裕来胡思乱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