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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而想,以后还有谁能照看新王,成为帝国的勇士呢?索科特吗?还是列尔巴悉?
时而想,还没来得及为从小一起长到大的玩伴,也写一封遗书,献出自己的祝福与叮咛。
时而想,尽管他并不知晓“黑鹳”是何种生物,却还是在第一声怪动静响起时,就知道,那是催他上路的号叫。
侍奉者的脚步停下,他的身前是另一道木门。
长廊已行至尽头。兰德迦纳的思绪也到尽头。他再也没有机会胡思乱想了。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殿下,请进吧。”侍奉者侧身,向着门扶手的地方摊开手掌,“您的天使,您今夜的答案,在等着您,且已经等候您很久了。”
兰德迦纳阖眼,再度向侍奉者低头,表达了谢。
他推开门。
屏住呼吸,走入门中。
兰德迦纳松开手指,于是,又一扇木门在他的身后关合。侍奉者低垂的侧脸渐渐被遮盖,再也看不见了。
圣殿骑士站在门前,心脏把胸腔当成一面鼓。
他努力地克制着,不允许自己后退半步。他要自己抬起头来。
抬起头来。
兰德迦纳先看到一扇屏风。
什么都没有描绘,只散发着圣洁的柔辉的屏风。
两道流水沿着屏风左右,从沟槽内流淌出来,向下倾泻;巨大的屏风后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雕像,脸被挡着,暂且只能看到左右三对分出的,弧度流畅优美的翅膀上部。
兰德迦纳曾见过许多次,雕刻出的大天使的下半段羽翼。
每一次前往圣殿叩拜时,这六扇垂落的翅膀会温柔地包拢国王,王子,阐释者,或是圣教徒司长,像襁褓包拢婴儿,像母亲的手臂包拢她们的孩子。兰德迦纳也曾向上仰望,看由这片大陆最有名,最厉害的匠人们呕心沥血雕刻绘制出的,圣殿的天顶。
是栩栩如生的,嘉伦兰帝国初代帝王剖出热忱的心脏,将它献给脸部模糊的大天使的叙事图。
兰德迦纳一直以为,是圣明天使的真容,不容许人类愚昧的目光直视,他以为那是亵渎与冒犯,所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画像没有面庞,他的雕像,没有上身。
原来圣殿的天顶之上还有圣堂。原来这里才是他的寝宫。原来圣明天使的上半身也被雕刻出来,只有被他选中的人,才有资格叩望。
——我会见到圣明天使的真面目了,是吗?
兰德迦纳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叩问,一股悸动在血液中拂涌,被圣明泽被的信仰在这一瞬间苏醒,悍然取代对于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恐惧。
——他就要看到,那从记事起就在书本中翻阅过无数次典故的大天使,庇佑嘉伦兰帝国千年不朽的亚勒·克洛伊了!
在窒息感让牙齿发软之前,兰德迦纳恢复了呼吸。
他闻到香味。
非常“香”的香味。
从未闻过的,好闻的味道。
兰德迦纳不由得动了动鼻尖,吸嗅几次。
很奇怪的,他辨不清这是花朵还是食物的香味,它兼具清馨与甘甜,缓慢地让兰德迦纳变得放松,变得轻快,变得愉悦。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一道声音飘了出来。
兰德迦纳并没有被这声音吓到。
它乘着香味,同样兼具清馨,兼具甘甜,温和柔润。
——让人放松,让人轻快,让人愉悦。
“向您……向您致歉,向您致意,帝国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兰德迦纳单膝跪下,低着头。
他没有佩戴长剑,便一只手扶膝,一只手搁在脚边。
“抬起头来。”
“是。”
兰德迦纳依言抬头。
他变得轻飘的脑子中,恍惚闪过一些关于面见大天使造像的教诲——譬如,就算抬头,也要保持双眼落在地面,不要盯着神明的分身去看,不要直勾勾地,不要发愣,不要——
不要……
种种种种,随着雕像的羽翼下流淌的水,哗啦啦地向下,哗啦啦地,消失了。
兰德迦纳抬着头,泛着光辉的屏风向左,向右,向两端展开。兰德迦纳看到了他。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正直智慧的,强大的,嫉恶如仇的,圣明大天使。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
他看到了他。
作者有话说:
【真神阿涅斯】,致敬agnès varda,仅借用名字,无任何其它关联。
蜜吻
八岁那一年,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绘出第一幅圣明天使的画像时,兰德迦纳便对着油画做覆盖头纱处理的部分肖想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会生就一张怎样的面容。
他一路长大,一路骑马、持剑、射箭、格斗,一路学诗、吟诵、辩论、描绘……兰德迦纳一路遇到过无数的人,听到过无数关于大天使的容貌的争执议论。
有人说,圣明天使通身纯白,姿容丰腴端方,脸像是城邦里最为明艳的女儿;
有人说,圣明天使生就十二只眼睛、五百只牙齿,每一寸皮肤都能长出带倒勾的荆棘,震慑来自地狱的魔鬼;
有人说,圣明天使有一千张不同的脸;有人说,圣明天使的面孔只是一片迷雾,并没有实体存在。
有人说……
倘若,让此时此刻,呆愣在原地的兰德迦纳来说。
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不是湛蓝天空上的一只眼睛。
也不是大理石与黏土捏塑出的,六翼垂拢的半身。
而是,披散在软枕间的银色长发,是宛若精雕细琢的塑像的下颌与鼻尖。
是,本该是双眼的位置上,覆着的一袭洁白的绸巾。
白绸巾边缘绣着金线蕾丝花纹,轻轻压在「他」的鼻梁上。
亚勒·克洛伊……
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不禁眨了下眼,又无意识地抬起手来,揉了几揉。
他眼前的,传说中的大天使,有一副成年男子的体格。
健美,颀长,白皙。
这身躯斜斜倚靠在铺着雪色绸缎的床铺间,明明是慵懒随性的姿势,但肌肉线条却分明地绷起来,看得出正在隐隐发力。
一只手的手背撑着腮,尾指与食指微微翘起,另一只手刚不刚好地挡着[重点]部位。
原本一条腿曲着膝盖撑着,另一条腿笔直地伸出去,注意到兰德迦纳的视线后,两条腿又如同才上岸的人鱼那般,并拢在一起,笨拙又迟缓地互相磨蹭。
像大理石、像黏土、像雕像。
兰德迦纳愣着。
兴许是看透他的错愕,大天使淡粉色的嘴唇轻轻勾了起来。
——现在,兰德迦纳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被侍奉者们吟唱传颂的长诗里,要写天使的嘴唇像蚌肉,牙齿像贝壳了。
“兰德迦纳,我的兰德迦纳……我的骑士,我的孩子,你是惧怕我吗?为什么不上前来?”
蚌肉与贝壳轻碰,吹送温柔的香风。
兰德迦纳的喉咙更加紧涩干涸,他的口舌的涎液烧干了,吞咽间仿佛是两张砂纸在摩擦;他恨不得立刻跳到沟槽边俯下身,咕咚咕咚地牛饮几口。
他就要渴死了。
“向您……向您致歉、致歉……”
身上的铠甲发出哐咚、哐咚声,兰德迦纳站起身,他的关节好似也在发出喀咔、喀咔声。
亚勒·克洛伊,亚勒·克洛伊,天使向他伸出手来了。
骨节分明的手,拥有如嘴唇一样像是蚌肉的,红润细腻的掌心。
兰德迦纳难得记得起礼教与习俗。
他向大天使走去,来到床前,双掌托住那只手——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变成盔甲了,触觉统统麻痹,兰德迦纳感觉不出那只手的冷热、重量,仿佛只是托着一根可供吹弹的羽毛。兰德迦纳全身发麻,艰难地屈膝跪下,先用额头触碰指尖——他的心跳的太快了,快到呼吸都跟不上——接着,他应该亲吻对方的掌指关节——
天旋地转!
兰德迦纳一个恍惚,从大梦中惊醒,身体下意识使出擒拿的招式!
却没有用。
他被按下去……兰德迦纳瞪大眼睛,大天使比绸缎还要精美的银发垂落下来,凉凉地碰在他灼热如烧的脸上。
——自己刚刚用尽全力抓握、试图拧断的,居然是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兰德迦纳连忙放开手!
“不,不,抱歉,抱歉,我无意冒犯您——”
视线上方,大天使的头小幅度歪了歪。
对方的一只手压在兰德迦纳的肩上,沉得像是守城用的巨石,只是控制这么一个位置,竟然让格斗技术一流、力量也是佼佼的兰德迦纳完全无法反抗,身体抬不起半分。
原来,这就是圣明天使的,绝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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