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看，又忍不住不看。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闵言把毛巾从嘴里扯下来，喘了几口气，偏过头看他，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却还笑：“没事。”

    他往后一靠，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你坐过来，让我靠一会儿就好了。”

    路昭犹豫了半秒，还是坐了过去。闵言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沉甸甸的，带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路昭坐得笔直，不敢乱动。

    车子发动了，平稳地向前开，车里的暖气熏得人发困，路昭撑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困意就跟山洪似的往下泄。

    他想打起精神，可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意识彻底断掉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转了一下头，他看见闵言没睡。

    他看见闵言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湿毛巾，正捂在自己的口鼻上。他又看见前排的司机，也用同样的毛巾捂着口鼻。

    路昭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然后他头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

    闵言让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岔路口。

    他忍着痛，自己先下了车，又探身进去，把已经昏睡过去的路昭打横抱了出来。

    路昭的脑袋软软地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闵言低头，嘴唇在他额角轻轻落了一下，又滑到他唇上，碰了碰，没深吻。

    “保护好他。”他哑着嗓子对等在一旁的几个人说。

    “是，五少爷。”

    闵言把路昭交到其中一人手里，自己又坐回了原来的车。

    车门关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抱走的人，眸色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夜。随后他闭了闭眼，低声说：“按计划行事。”

    车灯划破晨光，朝另一条路驶去。

    与此同时，顾清辞那边已经收到消息。

    “顾少，找到了。路昭就在这辆车上。”手下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车窗里露出一张侧脸，很不清楚，关心则乱。

    顾清辞只看了一眼，眼皮都没抬：“把他带回来。”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多一秒都不想再耗。

    手下领命，带着人迅速行动，几辆车在夜间山路上疾驰，最后把目标车辆逼停。

    车上果然有个和照片很像的年轻人，穿着白色冲锋衣，戴着帽子，低着头，像是被吓住了。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那人声音发着抖。

    “你别怕，我们是顾少的人。顾少让我们带你走。”

    “顾少？顾清辞？”

    “对。先别问了，快跟我们走，等到了再跟你解释。”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半推半架地带上了车。车队立刻调头，直奔机场。

    沈寂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过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后颈一阵钝痛。他伸手按了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河滩、路昭落水、他冲过去、然后眼前一黑——

    “来人！”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韩文本来守在门外，听见声音赶紧推门进来：“你可算醒了！”

    “昭昭呢？找到了吗？”沈寂一把掀开被子，脚已经踩到了地上。

    “找是找到了……”韩文神色有点复杂。

    “在哪？有没有受伤？”

    “刚听说已经上车了。”韩文顿了一下，“人应该没事。”

    “带我去见他。”

    韩文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闵行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沉色：“沈老弟，你醒了。我正想跟你说。”

    沈寂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路昭在去医院的路上，被一伙人给劫了。”闵行说，“对方很专业，我们的人跟到半路就被甩掉了。”

    “什么？”沈寂的瞳孔猛地缩紧，“谁干的？”

    “还不清楚。”闵行摇头，“已经让人去查了。”

    沈寂没再多问，拿起手机就往外走，同时拨了几个电话。他的语速又快又急，一句接一句地往下砸，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吓人。

    韩文陈许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再开口。

    另一边，顾清辞的人已经到了直升机不远的地方

    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巨大的气流刮得众人衣摆乱飞。被带回来的“路昭”忽然停下脚步，小声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保镖皱眉：“现在？”

    出难题

    顾清辞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可能。昭昭怎么可能会消失。”他顿了顿，眼底一片阴鸷，“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昭昭。”

    那头的人不敢接话。

    顾清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他狠狠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先撤回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合上眼。昭昭。你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闵言这边刚到医院，就有轮椅过来接，一路走特殊通道进处置室，医生早就等着了。

    医生用剪刀拆开一看，他手臂上的伤口被水泡过，又拖了那么久，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发胀，说可能要住院，闵言眼皮一抬，：住两天。先给我缝合。”

    医生呼了口气，给闵言开始上麻药，要缝二十多针，每一针穿过皮肉的时候，闵言都只是皱着眉看着，侧腰那道口子也消毒上了药，好在不深，不用缝。

    沈寂冲进来的时候，闵言正坐在处置室里，一条胳膊摊在托盘上，医生弓着腰，针还在皮肉里穿。

    沈寂头发凌乱，眼睛发红，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闵言，怎么回事？”

    闵言连头都没抬，只微微侧了下眼：“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跟路昭在一起吗？”沈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紧，“为什么他会不见了？”

    闵言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跟他又不是一起出山的，也不是一辆车。他不见了，你跑来问我？沈寂，你这话问得有意思。”

    沈寂喉结动了动，牙关咬得死紧：“那你为什么跳下去？”

    闵言终于把脸转向他。他伤着手臂，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干得起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叫人心惊。

    他慢慢地说：“我想助人为乐行不行？谁知道他掉得快，没拉住，身体惯性把我一块儿带下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很无语啊。你看看我这一身伤。”

    沈寂顺着他抬起的胳膊看过去。

    闵言的手臂上，皮肉被医生翻着，缝线黑亮，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伤是真的。

    可沈寂越看，胸口那股邪火越旺。

    这人说话轻飘的，可他的直觉觉得谁都不对劲，他现在找不到路昭，心里又急又燥。

    他生生收回视线，转过身，朝门口的闵行看去：“闵行哥，麻烦帮我找人。我沈家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闵行点头，神色也严肃：“行，没问题。我已经让手下把出山的路都封了，车队也派出去搜了。你先把人安排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寂没再说话，转身大步出了处置室，拨出去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声音又急又冷。

    处置室里恢复了安静。闵言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道被缝了一半的伤口上。针还在穿，他不看，也不觉得疼。

    药水混着血，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托盘里，声音很小。

    他脑子放得极静，阿昭也不知道醒了没有，那药就是让他睡一觉，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就是不知道那小子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害怕。想到路昭怂怂的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很快，他在心里说，再避几天风头，等这事儿冷下来，他就去接他，养两天，再自然地离开，谁也不会起疑。

    路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

    他睁开眼的时候，人还躺在越野车的后座上。

    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得厉害，胳膊腿都沉甸甸的，使不上劲。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在前面辟出两道白亮的光，照得路边白杨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往后飞。

    路昭没动，他先眼珠子转了一圈，看清了现在的处境。

    他在后座，主驾驶有个人在开车，副驾驶还坐了一个，两人都穿着黑t恤，板正得很，一看就不是善茬。

    副驾驶露出来的半截胳膊把袖口撑得满满的，那肌肉结实得跟石头块似的，青筋从手腕一路爬到肘弯。

    路昭只看了一眼，就默默把心里的那点小算盘摁灭了。

    打不过。躺平吧，不自讨苦吃。

    他慢慢吸了口气，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但最后的记忆还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