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两手空空地跟上，语气揶揄：“李义恒说什么了，给你刺激成这样。”

    江臣盛替他拉开副驾车门，声音闷闷的。

    “他挑拨我们两个的关系。”

    找妈妈啊，找妈妈

    “真的假的，他那种性格会说这样的话？”陈寅麻利地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转头看江臣盛。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卫衣，显得格外精神，眼睛亮晶晶的，“不提他了，你电话里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江臣盛没急着回话。他发动了车子，先坐在原地，自我平复了一会。

    他不想在跟陈寅坦白讲这事之前，自己的状态是这个鬼样子。莫名其妙的猜忌、甚至是，是嫉妒，或者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太不成熟了。

    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杨华锦说的。

    江臣盛深吸一口气。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陈寅温热的手先一步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扭过头，撞进陈寅略显担忧的目光里。

    “你怎么了？最近，好像状态不对。”陈寅问。

    你看，谁都看出来了。

    江臣盛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然后开口：“我派人去查了你。”

    看着陈寅骤然发生变化的眼神，江臣盛补充：“应该说，我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

    然后他躲避开陈寅的视线，直视前方。

    陈寅的手没有离开，他的手心却开始出汗。

    等待了几秒钟，他没有听到陈寅说话。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我知道了你的过去的一些事情，一些经历。我知道了你的人际关系，也包括……包括你母亲。我已经知道了她现在的家庭地址。”

    陈寅依旧没说话。

    江臣盛心想豁出去了。

    他继续：“我没有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也没做任何安排，这一点你放心。这件事，是我越界了，你生气是应该的。只是，我想让你自己决定，无论是你希望去见一面，或者怎样，我都觉得，应该把消息告诉你。”

    “主要就是这件事。”

    说完了，在一片寂静的车厢里，江臣盛尴尬得鼻尖出汗。

    他开始怪自己，为什么挑了今天说这事呢，明明，陈寅穿着这么可爱的衣服，心情那么好，刚才的语气那么轻快……两个人之前的氛围明明那么好，全被自己破坏了。

    陈寅叹了一口气，他终于动了。

    虽然动作很轻，但在江臣盛看来，简直就是放大版特赦的信号。

    他把江臣盛的手牵起来，放在方向盘上。

    “就为这个事情。”

    “结果你紧张、焦急了这么几天才跟我说吗？”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生气的情绪，甚至带着笑意。

    “呃？”

    江臣盛有些错愕，侧过脑袋看他。

    “我妈妈，其实我不怎么恨她。”

    陈寅抬起头，望向挡风玻璃外的夜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当年她离开，是有原因的。我不怪她。”

    陈寅转过头来，朝江臣盛笑了笑。

    “对我也有点信任吧，我不会为这个事情生你的气的。”

    “我知道，你现在是为我好。才跟我说这些。”

    江臣盛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望着陈寅的侧脸，他总算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能告诉我你现在的想法吗？”他轻声问。

    陈寅沉默了一会。

    “我想去见她一面，见一面，也好。”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我不敢一个人去。”他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江臣盛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下。

    “当然。我陪你去。”

    去x市的路程不长，江臣盛亲自开车，没有叫司机。陈寅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低，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偶尔看看窗外，偶尔转过头跟江臣盛交谈几句。

    尽管陈寅一开始表现的无所谓，可随着距离h市越来越近，江臣盛能明显感觉出来陈寅越来越低落的情绪。

    最后一小时，他干脆不再说话，焉巴地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从江臣盛的角度望过去，只看得见他头顶上的发旋。

    江臣盛动作温柔地调高了车内温度，回过头专心开车。

    车载音响里，女声悠扬的歌声在车厢内缓缓响起。

    and you said

    你曾说

    you said you'd save y ul

    你曾说你会拯救我的灵魂

    you said you'd set  free

    你曾说你会让我重获自由

    it's p to see

    显而易见

    i need you but do you need 

    我需要你 但你是否需要我的陪伴

    e back and work it out with 

    回到我身边 与我一起解决难题

    i' on y knees i need you but do you need 

    我双膝跪地 我需要你 但你是否需要我的陪伴

    高速公路边的风景重复而又单调。

    车流较少的路段，一眼望尽，沿路只有重峦迭起的山脉，望不见头的公路，一闪闪过去的路灯。

    江臣盛一路驶向远方。

    他很少拥有这样静谧的时刻，尽管，成年以后，他一直过着所谓独居的生活。不过，他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甚至说有些沉重。

    或许是因为他前往的终点代表着未知，而他正义无反顾的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奔赴，一个或许带来释怀或许承载悲伤的陌生城市。

    人的一生注定要背负某些责任的。有的人或许是不自知的，有的人是主动选择的，江臣盛总感觉自己是带着这样的责任在的，至少，在此刻，在他偶尔转过头，看看陈寅一动不动的身影这些一瞬间里，他是这么决定的。

    他要带着这个人，一起走进那个未知的未来里，不能再让他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陈寅的呼吸变得轻浅。他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江臣盛把音乐音量调低了些。

    终于抵达x市。

    车外热闹了起来，带着些许喧闹声，陈寅悠悠转醒，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了一些，揉着眼睛看了看导航：“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

    “嗯。休息的怎么样？肚子饿吗？”

    “还好。”陈寅好奇地扒着窗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街景，“x市啊，我从来没来过呢。”

    “明天可以开车到处转一转。”

    “嗯，我做一下攻略，明天最多也就逛半天时间，晚上还得回去，周一接着上班呢。”

    陈寅来了点兴致，他打开手机划拉了起来。

    “x城市攻略……这里市花是三角梅啊！满城盛放的时候真漂亮。”

    “有湖，有美食，有花看，啊，不错，她会喜欢。”陈寅略显感慨的说道，“怪不得她选择这里。”

    江臣盛看了他一眼。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有些不记得了。但是她是一个很有个性，很有魅力的女人。”

    “我可以想象的到。”

    江臣盛缓缓把车子行驶进了一个破旧巷子。

    尽头的那一栋低矮的居民楼的四楼，407房，就是陈寅母亲现居的地址。

    车子停在了附近的的停车位上。江臣盛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陈寅。

    “准备好了吗？”

    “其实，我现在很紧张。”陈寅坦白道。

    他的手指滑动手机屏幕都在颤抖。

    “我陪着你。我们在外面调整好状态，再进去。没事的。”

    “我们十几年没见过了。”

    “她……不一定想见我。”

    “没有哪个母亲不想见自己的孩子的。”江臣盛安慰他。

    陈寅低下头，苦涩的笑了笑。

    “江臣盛，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童话故事。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

    江臣盛笑了。

    “好经典，我好像也听过。”

    “你假装了，再听我讲一遍。”

    “遵命。”

    “小蝌蚪们从卵里孵化出来，看见别的小动物都有妈妈，就决定去找自己的妈妈。它们游啊游，问鸭妈妈，问鱼妈妈，问乌龟妈妈，问白鹅妈妈。每一只被问到的动物都说，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最后它们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青蛙妈妈说，我就是你们的妈妈呀。小蝌蚪们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妈妈，问，为什么我们和你长得不一样？青蛙妈妈说，等你们长大了，就会和妈妈一样了。”

    “花费半生经历去找妈妈，最后找到了，却不认识了，真有意思。”陈寅说完，自己哈哈干笑一声。

    笑完，两人无端地继续陷入沉默。

    “唉，我以为我讲完会放松一点，结果根本没有。”陈寅失落地耷拉着肩膀。他放弃掩饰了，把手机扔回外衣口袋里，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的双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