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心事啊。”杨华锦突然说道。

    她的眼眸不紧不慢地扫了过来。

    “从见到你，你就脸色不好。”

    江臣盛知道自己什么状态都瞒不住自己的母亲，他苦笑了一声，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看儿子这副模样，杨华锦起身，去酒柜取了一瓶白葡萄酒回来，自己端着杯子，站着先倒了小半杯：

    “聊聊？”

    “我猜，跟你那个小情人有关系吧？”

    江臣盛也站起身，接过母亲手中的葡萄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

    “猜的真准。”

    “嗯。给我讲讲他吧。”杨华锦不置可否地说。

    江臣盛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液，半响才开口：“你会喜欢他的。”

    他抬起头，笑着望向杨华锦：“他是xx大学的艺术生。”

    杨华锦的眼睛顿时一亮，她来了兴致：“xx专业的？”

    江臣盛嗯了一声，略显骄傲的口吻：“还是他们系的优秀毕业生。”

    “你赚了。”杨华锦给出结论，一口把自己杯里的酒饮尽，“所以你是纯活该。”

    什么意思？江臣盛挑了挑眉。

    杨华锦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他：

    “那种有才华的孩子，当然难搞定了。难怪你像个舔狗一样送这送那的，还丧着一张脸坐在这里。”

    说罢，她看着江臣盛嗤笑出声：“没转正成功吧？刚才还跟我装。真丢脸。”

    江臣盛呷了一口酒，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奚落，也不争辩，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措辞，最终才慢慢开口：“妈，实话跟你说，我有点上头了。”

    杨华锦嘲弄的表情缓缓收了回去，她开始面无表情地盯着江臣盛。

    迎着母亲审视一般的目光，江臣盛低下头，抓了抓头发：

    “我甚至想跟他同居，无时无刻都想跟他待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妈妈，你是知道的，我向来喜欢独来独往的，可现在却……我害怕我自己，我也害怕他。”

    “我……”

    “你喜欢他。”

    “我喜欢。但是——”

    “我说，你喜欢上他了。”杨华锦直视江臣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臣盛，你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别人，所以，你喜欢上他了，听懂了吗？”

    江臣盛瞳孔剧震，一时间竟无法消化这句话，下意识慌乱地躲开视线。

    “我……”

    “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自己害怕面对的事情就逃避。你多大了，江臣盛。”

    “……对不起，妈。”

    “看着我，还想不想追到人？”

    “想。”

    “跟我说说他的性格。”

    江臣盛抿了抿唇：“很温柔，人很聪明，对我很好。”

    “不了解底细，有心机，不够喜欢你。是这样解读吧？”

    “怎么可能是这样。他也喜欢我。”

    杨华锦看着眼前这个开始陷入真正的爱情之苦还尚不自知的儿子，叹了口气。

    “没事，我们家不讲究什么体面，你就跪下追求他吧，还有点可能。”

    “真的要这样吗？”

    “你知不知道你爸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追到我的？”

    江臣盛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开始努力思考：“靠钱？靠手段？难不成是强迫？”

    杨华锦一脸嫌弃：“胡说八道什么呢，当然是靠送艺术品啊。”

    江臣盛一时哑口无言。

    “就这样？”

    “就这样？”

    杨华锦勾起一抹笑容。

    “你没见识过那样的场面吧。价值难以估量的艺术品堆满了百米长廊，我的眼睛所到之处，没有一刻一秒不被彩光闪耀，你父亲站在长廊最深处，捧着纯金的花束微笑着等着我……”

    “等等，这不还是靠砸钱吗——”

    “如果不够爱，我绝对不会走过去牵他的手。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杨华锦打断了江臣盛的插话，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沉静地望着他。

    “你懂了吗？我问你，如果站在长廊尽头的人是你，站在远处的人是他，他会走过来牵你的手吗？”

    “我想，”江臣盛的声音里透着苦涩，“他不会。”

    “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可怜的孩子。杨华锦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你别老想着买什么、送什么、花多少钱。你问问他真正想要什么了吗？他要是从小没被好好爱过，你突然给他很多东西，他只会更害怕的。”

    江臣盛胸口轻轻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很复杂，我也没办法帮你想明白，但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在此之前。我劝你，少做点自我感动的事情，至少别什么事都替他做主，你那些霸道总裁的招数，对付这种人，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江臣盛若有所思。

    “妈，你和爸，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情吗？”

    “当然有过，那时候，人们称之为爱情。”她瞥过头看了江臣盛一眼，顿了顿。

    “在你没出生之前。”

    第二天下午，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江臣盛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震了两声，他扫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

    “老板，陈寅母亲目前的住址，已经查到了。”

    “在x市，一个三线小城。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没有回来过。是否需要我继续跟进，或者安排人过去接触一下？”

    江臣盛没有马上回答。

    几秒钟后。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说，“先不要做任何安排。也不要去打扰她。”

    助理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应下来：“好的老板。那后续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没有。辛苦了。”

    母亲昨晚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他其实依旧不太理解，或者是不敢理解。但是不管如何，江臣盛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他有种清晰的预感：如果他还想跟陈寅继续走下去，这件事，必须告知陈寅，交由他自己来选择。

    他拿起手机，找到陈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

    “怎么了？”陈寅的声音清晰而干净。

    “晚上有空吗？我过来接你。”江臣盛顿了顿，又说，“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好。”陈寅答应下来，然后补充一句，“在新房子那边见面吧。今天正好下班后要跟李义恒对一遍客厅的方案。”

    江臣盛目光微顿。他淡淡道：“行。我到了打你电话。”

    江臣盛把车停在新房楼下时，正巧看见另一个男人斜靠在楼栋门沿，惬意地抽着烟。

    天色微暗，那人夹在指尖的火光忽明忽暗。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江臣盛熄火下车，他本来打算视而不见直接走进楼里，可眼前这一幕忽然让他生出一阵荒唐的联想：真他妈像啊——上一个男人刚被狼狈赶出房门，下一个男人正上赶着求着当舔狗。

    江臣盛一时气不顺，干脆在李义恒面前停下，皮笑肉不笑：

    “没在他面前抽过烟吧。李总还挺能装。”

    李义恒面无表情地望过来：“江总，真巧。”

    “不巧。”江臣盛没有跟他假客套的意思，“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大量级的项目，需要你这位老板亲力亲为地跑来跑去？”

    “无论项目大小，我都要对最终效果负责。”李义恒语气平静，“我是来给陈寅送材料的。”

    “送材料这种事，助理来就行。李总亲自跑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追人。”

    “江总说笑了。不过我对陈寅，确实很欣赏。这点我不否认。”

    江臣盛转头看他，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当着我的面肖想我的人，谁给你的胆子？”

    “我最后警告一次。你那些变态的窥探欲，放在你弟弟身上就够了，放在外人和外事上，似乎并不合适。你自己掂量，别做承担不起后果的事情。”

    李义恒听了，也不恼怒。他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打量江臣盛。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些？”

    “什么？”

    李义恒笑了笑：“总感觉江总有点过于自信了。”

    “据我这段时日与陈寅的短暂相处来看，你们似乎并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当然，我不会做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李义恒说完，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临走前，他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没有真感情的除外。”

    江臣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陈寅拎着个纸袋从楼里出来，先朝李义恒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看了看江臣盛的脸色，笑了：“怎么，你俩又遇上了，打嘴仗了？”

    “以后离他远点。”

    江臣盛脸色实在难看，他拎过陈寅手中的纸袋，扔下这句话，率先朝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