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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陈寅就呱呱落地。孩子的出生让这个原本就支撑在幻想之上的小家庭的经济条件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也是直到这时候,周美英才突然意识到,才华真的不能当饭吃。她从戳破的泡沫里轰然坠落,开始在现实洪流里挣扎。可周美英发现,陈有为的幻想居然还没熄灭——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享受着周美英外出打工赚钱、回家照顾他顺带哄孩子的服务,自己则整日沉浸在他的绘画创作和终将成名的幻想中。
什么狗屁艺术家。
周美英第一次跟陈有为大吵一架。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男人吵完,先对她露出了彻底失望的神情。从那以后,他似乎就不再屑于把关注度放在她身上了——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找到了实现自己人生终极梦想的目标,那就是陈寅。
陈寅这个孩子的艺术天赋,从很小就开始显现。他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喜欢盯着颜色鲜艳的物品,一看就不哭不闹,眼睛亮晶晶的,直到困到不行才睡去。幼儿园老师教画画的时候,惊喜地发现这孩子对色彩有敏锐的感知能力,画出来的线条非常流畅,远远胜过绝大多数孩子。老师把这一好消息告知家长。周美英一开始并不以为然,她早就对艺术彻底祛魅,陈有为却惊喜异常。
陈有为对周美英很是冷淡,对孩子却用尽了耐心。孩子也依赖这个父亲,没事就喜欢黏着父亲,两人在家里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一开始,周美英觉得这样也还不错,毕竟陈有为既然没有赚钱能力,那待在家里当好家庭主夫,把孩子的养育责任承担起来,也算是为这个家庭尽到一分责。
直到陈寅长到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当时,他们学校来了一个音乐老师,老师提出可以课余时间教孩子们弹钢琴。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所以最多只能教三个孩子,多了不行。至于上课的价格,老师则提出了一个相当优惠的价格。
钢琴在当年还是一个高档的新奇玩意。孩子们都很感兴趣,可是就算是再优惠的价格,也不是普通家庭可以随意支持的。至少,陈寅的家庭是无力负担这一笔额外开销的。
周美英只听儿子提过这么一嘴,没有再关注。可没过几天,陈寅就开心地跑回家,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他可以去上钢琴课了,老师甚至愿意免费辅导他。
这怎么可能?周美英皱起眉头。可看孩子这么高兴的样子,她当面不好说什么。她去问陈有为,男人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周美英私下里去找家长了解了一下。她得知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当时想要报名的几个孩子,都自愿放弃了名额。甚至最后,老师自己说了改成免费教学,并只收下了陈寅这一个学生。
周美英决定直接找来陈寅询问。
她把陈寅叫到自己面前,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宝贝,你告诉妈妈,你们班上之前也想要学习钢琴的同学们,美美和小琪,为什么她们都不愿意学了呀?”
陈寅眼睛清澈地跟妈妈实话实说:“她们听说了,弹钢琴久了手指会扭曲变形。她们都是女孩子,都很害怕手指变得丑丑的。只有我是男孩子,我不害怕。”
“她们都是哪里听说的?”
“我告诉她们的呀。”陈寅坦然地说,“而且我跟她们说,弹钢琴很辛苦,听别人弹才有意思。等我学会了,我就单独弹给她们听,她们都很高兴。我还给她们买了棒棒糖,叫她们不要告诉她们的爸妈。”
周美英很震惊:“你怎么会这样说,你从哪里学来的?!”
“爸爸教我说的。”陈寅说。
周美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你爸爸教你干这种坏事,你也觉得没问题吗?!”
“为什么是干坏事?”陈寅不解地抬头问她,“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啊。”
是了,孩子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让任何人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甚至可以说,其他的孩子和钢琴老师,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周美英哑口无言。
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抖个不停。
孩子则毫无察觉一般地从她的身边跑开,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去他的父亲那边飞去了。
再后来,
周美英看出了孩子的不情愿——他原来并不喜欢弹钢琴,哪怕是用了如此不够光彩的手段夺来的机会。
可她不说话。
她想看看陈寅最终会怎么做。
陈寅最终拎着他那一双骨折的手,回到了家里。周美英抱着他送去医院治疗,心中却彻底刺骨寒凉。她差不多能猜到他是怎么做到的——对待自己都能如此残忍,一个冷血、没有人性的孩子!
可真正让她震惊的真相,是在那天晚上才被揭露的。
孩子的手指伤势恐怖,尽管快速做了手术,但保险起见,当晚,他们还是在医生的建议下办理了住院观察。周美英正端着洗漱物品要走进病房内,就听到了那里面传来的父子俩的对话。
陈有为问孩子:“为什么要放弃学钢琴?老师那么喜欢你。”
“爸爸,他老是摸我大腿,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恶心。”
什么?周美英愤怒地瞪大眼睛。孩子不愿意学钢琴,原来背后竟然还有这个隐情?
陈有为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周美英彻底傻了眼——
“爸爸不是说了吗,让他摸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不就是因为这个,老师才愿意免费教你吗?你怎么分不清楚是非轻重呢?爸爸对你很失望!”
陈寅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对不起爸爸,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去上课,我晚上都在做噩梦……”
“算了,真没用。”陈有为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转换了一个轻快的语调,安慰起哭泣中的亲生儿子,“没关系,儿子,老师对你来说没用了,我这就去威胁他猥亵儿童,让他给我吐出一笔钱来。有钱了,爸爸带你去买新颜料,我们还是继续学画画。”
陈寅听了,尽管还在哭着,声音里却是控制不住的喜悦:“谢谢爸爸!”
周美英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转身跑开,她想吐。
如此畸形的、变态的一对父子,在为自己的肮脏手段窃窃自喜着。
作为家庭里唯一的正常人,周美英从此便活得胆战心惊,苦不堪言。
她也早就决定好一定要逃离。
可是,尽管如此,她依旧有母爱,她还是想带走陈寅。她的脑子不够用也不专业,可她依旧隐约意识到,孩子的品性多少根源于他的父亲。孩子毕竟还小,如果这时候带走,以后加以教导,或许也不是不可以纠正过来。
所以,到时候直接带着孩子走,那个男人那边,应该也会接纳这个孩子的,他一直都知道这孩子的存在。
陈寅呢,现在不理解也没关系,毕竟他没有抗衡的能力。而等他长大了,会明白并感激自己带他一起出逃的决定。
打定了主意,周美英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她手里翻炒的动作也愈发老练,一盘美味的豆角炒肉很快出锅。周美英夹起一块滚烫的肉扔入口中,美食让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她忍不住在厨房里扭动身子,自卖自夸起来。
自己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不仅拥有一手好厨艺,还有一颗菩萨心。
番外: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下
周美英把饭菜端到饭桌,招呼父子俩来吃饭。
她今天表现得很高兴,甚至主动把鸡腿夹到陈寅碗里,叫他多吃点肉。
陈寅嘴甜:“谢谢妈妈。”
一旦决定把儿子归于自己的同盟里,周美英越看儿子就越感到满意。论长相、性格都不差,就是偶尔被他爸爸带着,有点藏着坏心思,不过没关系,以后接触到的正常人多了,他会慢慢改掉这些坏毛病的。
她完全没有思考过,忽然把孩子带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生活,孩子的就读、交友、乃至心理问题都如何解决。反正,到时候所有的问题都会顺其自然地解决,况且那边还有那个男人帮忙,不会出大差错的。
她就这样浅浅地想了一下,便放下心来。
某种层面上,周美英的阿q精神情结并不比她的丈夫低。
陈有为有些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鸡肉都煮老了。”
周美英就当作没听见。你不吃,有的是人吃。她又夹了好几筷子的肉放进陈寅的碗里,陈寅全部照单全收,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陈有为拉着脸看了一眼儿子,没再吭声。
一种久违的、被陈寅坚定选择的胜利感,在周美英心中升腾而起。
她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饭后,陈有为习惯下楼散步消食。他当然不会与自己的妻子同行,偶尔喊上陈寅一起,大部分时候是自己一个人。
今天他特地叫了陈寅,却被拒绝了。孩子扭过头,别扭地说自己还有作业没写完,跑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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