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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堆倒下的杂物下面,从那堵滚烫的墙和坍塌的柜子之间,垮塌出一条窄得几乎容不下一个人的长长的缝隙。
他只能从这里面爬出去。
很短的一段路。
可却仿佛,过了万年那么长。
火已经烧着了他的衣角,他感觉不到疼。地板滚烫得像是能把他的皮肉都烫化掉,他也感觉不到。他只是一下一下地,用手肘、用膝盖,往前挪动着。
喉咙里满是被浓烟刺激翻涌而上的血腥苦味,他还尝到了滑落到自己嘴里的咸津津的泪水味道。
他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机械地爬着。
其实,此刻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要这么拼命,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可他好像始终能听见江臣盛绝望的哭泣和哀求声。
"求求你们,救救他……"
"里面还有人啊……"
"陈寅……陈寅……"
四周仿佛过于拥挤,空气很稀薄。他爬行所经过之处,都仿佛带着粘稠的水。
火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热浪一波一波地扑来。恍惚间,陈寅觉得自己好像正身处一个极度收缩、又极度膨大的通道里——外面是无数人嘈杂的呼喊,远处尽头是刺眼无比的光亮。
好窄。
好烫。
好亮。
就像……
就像婴儿,在产道里爬行,最后一刻即将要诞生人间,与母体彻底斩断关联的瞬间。
他终于爬到了窗边。
无数双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了他,抱住了他,把他从浓烟与火光中,抬了出去。
白光很刺眼。
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仰着头,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白得耀眼的黑夜。
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
一声哭泣。
响亮的、嘹亮的、刺耳的,新生降临在这世界上的,第一声哭泣。
他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哭声,是江臣盛的哭声,还是一个初生婴儿,从母亲的身体里挣脱出来,呼吸到这个世界第一口空气时,发出的啼哭。
好吵闹的一个病房
医院康复期间,陈寅和周美英被安排进了同一间病房。
火灾原因也查明了,跟两人的争吵砸东西毫无关系,是厨房管道老化导致。
陈寅在火灾中受了一些轻微烧伤,不算严重,主要是呼吸道灼伤,浓烟灼伤了黏膜,医生让他少说话,每天三次雾化,严禁辛辣,禁止抽烟。后两条原本也就跟他的生活无关。
倒是江臣盛几乎把烟给戒了。
住院当天下午,王叔就带着三个孩子,拎着保温桶和水果,浩浩荡荡地冲进病房,双人病房里顿时喧哗起来。一群人围在周美英病床边,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最小的孩子一进门就开始哭,不停喊着妈妈,声音刺耳而尖锐。
王叔坐在妻子床边,声音压得再低,也遮掩不了他语气里的责备和含沙射影的怪罪:
"不是我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了,非得要跑回来,说拿什么东西。你看好了吧,一回来就出事,这下好了,房子烧没了,你躺在病床上,我一个人怎么照顾三个小的?"
大一点的小孩在一旁大声地帮腔:"妈妈,那个破房子有什么好回去的!"
纷杂的声音传到陈寅耳边,他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江臣盛坐在旁边,帮他削着雪梨,他的额角贴着一块纱布,看上去伤口已经恢复得不错,没有渗红的迹象。他把削到一半的水果放下,忽然伸手,从陈寅枕头边拿走了他的手机。
"干什么。"陈寅哑着嗓子问。他的声音还未完全恢复,透着一股被砂纸摩擦过的粗糙质感。
江臣盛没回答,他点亮屏幕,举到陈寅面前,面部解锁,然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陈寅歪着头去看。看见那个原本的四人群聊里,被自己的账号新拉进去了一个账号。
如今,群里有五个人了。
他,孟雪琼,李家兄弟,以及刚进群的江臣盛。
有人已经在群里敲问号了。
江臣盛没给陈寅发作的机会,他紧接着在群里发出两条信息:
"陈寅烧伤住院,急需看望,速来。"
下一条消息发的是医院地址和病房门牌。
发完,江臣盛一脸波澜不惊地把手机搁回陈寅枕边,重新拿起雪梨。
陈寅盯着他,气笑了:"你凭什么动我手机。"
"凭我是你的监护人。"江臣盛头也不抬,"医院登记表上是我签的字。"
陈寅脸色一燥,喉咙一痒,不给面子地咳起来。江臣盛立刻放下水果刀去顺他的背,动作非常娴熟。
见他缓了一会儿不再咳了,江臣盛把切好块的雪梨喂到陈寅嘴边。到嘴里的清甜让陈寅下意识地顺着男人的手指吞咽了下去,嗓子处的疼痛感也随着水果的滋润有所缓解。不过,眼看男人又要亲自喂他,还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陈寅一把把男人的手推开:"我自己来,又不是没手。"
一颗雪梨分块吃下肚,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孟雪琼站在门口,胸口夸张地起伏,她气喘吁吁,额头都是汗,一看就是一路跑上来的。
陈寅看清了来者,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坐得端端正正:"雪琼。"
他话还没说完,女孩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一巴掌拍在床单上:"陈寅!你怎么动不动就进医院?!你是真把医院当家了吗?!"
陈寅被吓得一愣一愣,沙哑着嗓子说:"……你来了。"
江臣盛却把不友善的目光投射到了紧跟着孟雪琼进来的高个男人身上,冷哼一声:
"啧,你居然也来了。"
"我来看望陈寅。"李义恒简单一句解释,然后把担心的目光转向陈寅,"你怎么样?"
陈寅朝他点点头:"没有大碍,放心吧。"
"放心?你让我们大家怎么放心?"
孟雪琼的眼圈迅速红起来,又不想让自己掉眼泪,只能把自己的声音越吼越大,"我看到群消息的那一刻,心脏都骤停了,你知不知道!"
"总是不知道照顾自己,爱惜自己!江臣盛!你怎么答应我的?出来我们打一架!"说着说着孟雪琼就把怒火全数转移到了旁边的男人身上,一边撸起袖子,真就打算教训这个言而无信的人一顿。
阻止她的却是李义恒,他伸出手,示意她冷静。随后从口袋掏出了手机,点了一下,把屏幕转向陈寅。
屏幕上,是一张被晒得黑里透红的脸。
是李楚凡。
"呜呜我的宝贝陈寅,"视频那头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声,音量之大,手机喇叭都劈叉了,"你怎么又进医院了,你不是答应和我一起好好的吗,我就走了几个月,你怎么被火烧了呀,呜呜呜,我已经在这边毁容了,你不可以被伤到啊,快让我看看你的脸,凑近点让我看看!我们两个好惨啊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把脸拼命往镜头上怼,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身后是非洲旷野的晚霞,配合他自己把头发剃秃了的头顶,把他衬托得像一颗浑身散发柔光的鹅蛋。
"。"听着这堪称魔音缭绕,陈寅忍不住微微蹙眉,只得耐心对着镜头说,"我没事。"
"你嗓子都成这样了还没事!"
"真没事。"
"江臣盛,我要杀了你!"
江臣盛闻言,抬了抬眼皮,看着周围这一圈均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面孔:"如果不是我,你们连陈寅受伤的消息都不会知道。"
病房里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的是孟雪琼暴跳如雷的咆哮和李楚凡哭得更凶的哭声。
李义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音量调低了几格。
隔壁床的那一家人彻底安静了。
哭的哭,闹的闹,再加上杵着一个一脸凶相的男人,这间病房的气场,一时间被这三人完全压制。王叔几次想开口,嘴唇蠕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几个小孩蜷缩在父亲的怀抱里,安静得如同鹌鹑。
江臣盛悠哉地翘起二郎腿,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床上传过来一个略显疲倦的声音:
"你们先回去吧。"周美英说,她对王叔说,"带孩子们回去。我没事。"
"妈!"
"回去吧,听话。"
王叔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最终闷声站起来,拎着保温桶,领着一串不情不愿的孩子出了门。
病房才算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周美英躺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寅的方向。
"陈寅。"
"嗯。"
"我们聊聊。让大家都出去吧。"
众人都默契地起身,依次走出房门。
江臣盛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寅一眼。陈寅朝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江臣盛再一次站在了这对母子的门背后。这一次,他盯着病房门口,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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