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意识到，陆拾青比前些日子鲜活了许多。

    他不再总是坐在窗边出神，也不再对送来的东西只说一句谢谢。

    他会认真挑选衣服，会因为一件相似的衣袍而高兴，会围着自己说个不停，也会因为自己的不理解而忍不住发笑。

    这样才像他。

    闻汐觉得，答应带陆拾青出去，或许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仙剑大会……

    闻汐眼底的温度微微冷了下来。

    陆拾青如今只是筑基期，若是靠近会场，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

    闻汐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更不可能让他跟在身边。

    只要将人放远一些，不让他靠近仙剑大会，便不会有危险。

    闻汐打定主意，说道：“走吧。”

    陆拾青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转身去收拾东西。

    他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带。

    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常用丹药，还有闻汐前些日子送给他的几样小物件。

    陆拾青将那枚会发光的珠子拿起来，在掌心看了片刻，小心地放进储物袋里。

    旁边那株淡金花草也被他一并收好。

    闻汐站在一旁，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道：“那些东西留在这里便好。”

    陆拾青动作一顿，回头看他：“我想带着。”

    闻汐沉默片刻，移开视线。

    “随你。”

    花海

    阳光从树梢间倾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拾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在魔宫待了这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过天空了。

    陆拾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闻汐站在他身侧，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闻汐忽然想到，若是魔宫里也有阳光，陆拾青大概会比现在更加高兴。

    可魔宫深处常年被魔气笼罩，别说阳光，便是普通灵植也很难存活。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

    陆拾青连忙跟上。

    他原本落后闻汐几步，没过多久，便又慢慢与对方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山路缓慢前行。

    陆拾青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见溪水从山石间穿过，看见几只通体雪白的小兽蹲在水边饮水，也看见一群色彩斑斓的灵蝶从草丛中飞起，在半空盘旋片刻，又落到不远处的花枝上。

    这些景象对闻汐而言并不稀奇。

    可陆拾青每次看见，都会停下来认真打量一会儿。

    闻汐起初还会催他。

    到后来，闻汐见他只是看看，并不会真的走远，便也懒得再催。

    两人的速度因此越来越慢。

    仙剑大会还有两日才开始，以闻汐的修为，不过半日便能抵达附近，他并不着急。

    既然陆拾青喜欢沿途的风景，那便慢慢走。

    走过一段狭窄的山道后，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陆拾青抬起头，整个人都停住了。

    山谷之中，竟铺着一望无际的花海。

    花朵从山坡一直延伸到远方，层层叠叠，颜色各异，浅紫、淡黄、雪白与绯红交织在一起。

    风从谷底吹来，花枝便同时向一侧倾倒。

    无数花瓣在风中起伏，如同一片流动的彩色海洋。

    花海深处还有不少人。

    有村民挎着竹篮，弯腰采摘成熟的花朵，有孩子在花丛间追逐嬉闹，还有几名年轻修士正在架设木台，似乎准备举行什么活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整个山谷映得明亮而温暖。

    陆拾青望着眼前的一切，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里好漂亮。”

    闻汐淡淡应了一声。

    这种地方在他眼中不过是灵气普通的山谷，花海虽然好看，却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可陆拾青显然很喜欢。

    他已经走到了花海边缘，俯身摘下一朵红色小花。

    随即走到闻汐面前，抬手拨开垂落在闻汐耳侧的长发，将那朵小花轻轻夹在他耳边。

    花瓣贴着冷白的肌肤，颜色鲜明夺目。

    闻汐的身体僵了一瞬。

    陆拾青往后退了半步，认真打量着他。

    红色小花衬得闻汐肤色越发雪白，也让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艳丽。

    “好看。”

    闻汐抬手摸了摸耳侧的花，神情冷淡。

    “肤浅。”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将花取下来。

    陆拾青看见了，唇角一点点弯起。

    “那我现在拿下来？”

    他说着便伸手过去。

    闻汐立刻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像是护住了什么不愿被人抢走的东西。

    他回过神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不必。”

    陆拾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说不喜欢吗？”

    “一朵花而已，留着便留着。”

    闻汐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可耳尖却在阳光下显出一点不自然的红。

    陆拾青看得心里发痒，忍了又忍，才没有伸手去碰。

    两人沿着花海边缘缓慢走着。

    陆拾青看着花海深处嬉闹的人群，忽然开口：“这里的人看起来过得很开心。”

    闻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名妇人正在花丛里教孩子辨认灵花，孩子听得不耐烦，转身便往远处跑，妇人连忙追上去，嘴里虽然斥责，脸上却带着笑。

    另一边，几个年轻人抬着木架从花海中穿过，途中不小心撞翻了一筐花，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最后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清晰地传到山坡上。

    闻汐沉默片刻，道：“弱者总是容易满足。”

    陆拾青转头看他：“这样不好吗？”

    “没什么好与不好。”

    闻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没有足够的力量，便只能守着眼前的一点东西过日子。”

    陆拾青没有立即反驳。

    他知道闻汐说的是真实。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普通人的生活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次妖兽袭击，一场修士争斗，便可能让许多人失去家园，甚至丢掉性命。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仍旧在努力生活。

    种花，采花，养育孩子，等待下一日的太阳升起。

    他们或许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却仍然可以在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内，守住一些微小而真实的快乐。

    陆拾青望着花海，轻声道：“可他们至少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闻汐没有说话。

    陆拾青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如果以后……我能和你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似乎也很不错。”

    闻汐的脚步微微一顿。

    陆拾青继续说道：“不用每天处理那些麻烦的事情，也不用一直待在魔宫里，我们可以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自己盖一间房子，旁边种满花。”

    “天气好的时候，就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还可以一起看星星。”

    闻汐侧过脸，看着他被阳光映亮的侧颜。

    陆拾青说得认真，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描绘出了那样的日子。

    没有魔宫，没有无休止的杀戮，也没有那些令人厌烦的权力争斗。

    只有阳光、花海，以及他们两个人。

    闻汐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

    在他看来，力量、资源与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足够强，便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的命运。

    可此刻听着陆拾青的描述，他竟觉得那样的日子并不令人厌恶。

    若是陆拾青喜欢……

    他可以在魔宫里也种一片花海。

    只是魔宫常年不见阳光，魔气又太重，普通的花草根本无法存活。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可以在寝殿附近布下聚阳阵，引来日光灵气，再以灵泉净化魔气。

    若是普通花草无法适应，便换成灵花，或者将魔宫的土壤重新炼制一遍。

    花海而已。

    只要陆拾青喜欢，便没有什么做不到。

    闻汐想着，指尖碰了碰耳侧那朵小花。

    城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离开花海后，两人又沿着山路走了许久，才终于抵达一座小镇。

    正值入夜，镇中却并不冷清，街道两侧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隐约还有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在镇中寻了一家客栈。

    掌柜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迎上前来，替他们安排了一间楼上的客房。

    陆拾青推门进去，先在屋中转了一圈。

    闻汐站在门边扫了一眼，道：“这里比寝殿小多了。”

    “小一点才好。”陆拾青却道，“至少不会显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