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微微一顿。

    陆拾青转身推开窗户。

    晚风携着街上的喧闹涌入房中，将他的发丝与衣袖轻轻吹起。

    楼下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暖黄色的光映在他眼里，也映亮了那张许久不见轻松的脸。

    自从离开魔宫，陆拾青的心情便一直很好。

    他一路看山，看水，看花，哪怕只是遇见一只蹲在树枝上梳理羽毛的小鸟，也能停下来认真看上许久。

    闻汐从前不明白，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景象究竟有什么值得高兴。

    可看见陆拾青重新变得鲜活，他又觉得，今日这一路走得慢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陆拾青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

    “闻汐。”

    “嗯？”

    “今天能和你一起出来，我很高兴。”

    他说得认真，眉眼间都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闻汐与他对视片刻，心口仿佛也被窗外的风轻轻拂了一下。

    其实，他今日的心情也不错。

    只是这种话太过直白，他向来说不出口，最终只应了一声：“嗯。”

    陆拾青早已习惯他的别扭，并不觉得失望，反而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以后还能不能多出来几次？”

    闻汐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为魔尊，不能离开魔宫太久。

    魔宫中那些人向来桀骜难驯，哪怕他如今的实力足以压服所有人，也总有人躲在暗处窥伺，妄图取而代之。

    上一次，他不过离开一个月，便有那么多人造反。

    若是他经常不在，魔宫迟早还会再次陷入混乱。

    闻汐想了想，只道：“看情况。”

    回答的含糊，可对陆拾青而言，只要不是直接拒绝，便已经足够。

    “那就是说，以后还有机会。”

    闻汐抬起眼：“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也没有说不行。”

    陆拾青唇角弯起，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闻汐想将手抽回来，却被陆拾青握得更紧。

    “得寸进尺。”他冷声道。

    陆拾青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凑近了一些。

    “那你让我得一点，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侧，闻汐睫毛轻颤，尚未来得及开口，陆拾青便低头吻了上来。

    窗外灯影摇晃。

    陆拾青一手扣住闻汐的手指，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慢慢带进怀里。

    闻汐闭上眼，微微张开唇回应。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闻汐被陆拾青带着向后退了半步，腰背抵上窗沿。

    衣襟被指尖轻轻拨开。

    温热掌心贴上肌肤时，闻汐的身体细微地颤了一下。

    陆拾青察觉到他的反应，低头吻过他的唇角，沿着线条漂亮的下颌，一路落到颈侧。

    闻汐微微仰起头。

    乌黑长发从肩头滑落，散在窗沿与陆拾青臂弯之间，那张向来冷淡的脸终于被扰乱，眼尾浮起一层浅红，呼吸也不再像平日那样平稳。

    陆拾青看得心头发热。

    他的手指碰到闻汐腰间的衣带，才刚要将其解开，街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震耳的锣鼓声。

    “咚——”

    鼓声猝不及防，几乎震得窗棂都跟着轻轻发颤。

    紧接着，叫喊声、欢呼声与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顷刻间盖过了房中的动静。

    陆拾青动作一顿。

    闻汐也睁开眼。

    窗外又是一阵极响的鼓声。

    “咚！咚！咚！”

    陆拾青退开了些，“外面怎么了？”

    闻汐神情不悦，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断十分不满。

    陆拾青替他整理好散乱的衣襟，随即转过身，将半掩的窗户彻底推开。

    喧闹声顿时更加清晰。

    客栈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群百姓。

    人群分列道路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通道，一支装扮奇异的队伍正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队伍里的人有的披着灰白长袍，脸上涂满惨白颜料，有的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头顶乱发披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刚从地底爬出来的鬼怪。

    陆拾青看了片刻，很快就想到了百鬼夜行。

    他转头看向闻汐。

    “今天是中元节？”

    闻汐神情仍有些冷。

    “不知道。”

    陆拾青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闻汐反问：“我为什么要知道凡人的节日？”

    陆拾青想了想，觉得也对。

    闻汐从小便生活在魔宫，那里终年不见天日，连四季变化都不明显，更不可能有人庆祝凡间节日。

    况且以闻汐的性子，他从前恐怕也不会对这些事情产生半点兴趣。

    楼下忽然响起一片欢呼。

    队伍前方有人举起一面巨大的鬼面旗。

    几个身形高大的“鬼怪”同时跃起，在街道中央接连翻过数个跟头，又叠罗汉似的踩上彼此肩膀。

    最上方那人举起一只火把，仰头喷出一条长长的火。

    陆拾青的眼睛越看越亮。

    “我想下去看看。”

    闻汐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冷淡：“不过是一群凡人装神弄鬼。”

    “可我觉得很有意思。”

    陆拾青回过头，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们就下去看一会儿，好不好？”

    闻汐对这些喧闹事物毫无兴趣，也不喜欢拥挤的人群。

    可陆拾青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只牵住他的手还轻轻晃了两下。

    闻汐沉默片刻，终于道：“只看一会儿。”

    陆拾青立刻笑了起来：“好。”

    百鬼

    闻汐答应之后，陆拾青便立刻拉着他下了楼。

    两人刚踏出客栈，喧闹声便如潮水般迎面涌来。

    街道两侧挂满了彩灯，灯罩被做成各种鬼怪的模样。

    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吐着长长的舌头，还有的只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定的诡异光影。

    陆拾青站在人群边缘，目光从一盏灯移到另一盏灯，眼里满是新鲜。

    他看见有人在摊位前用糖浆画小鬼，有人挑着担子叫卖纸扎面具，还有几个孩子头戴犄角，手里举着木制长刀，在人群里追逐打闹。

    一个孩子跑得太快，险些撞到陆拾青身上。

    陆拾青连忙侧身避让，那孩子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闻汐，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哥哥，你们也要去看鬼王巡街吗？”

    陆拾青怔了一下。

    “鬼王巡街？”

    “嗯！”孩子用力点头，兴奋道，“今年的鬼王可厉害了，会变脸，还会喷火呢！”

    话音刚落，他便被身后的妇人一把拽了回去。

    妇人朝两人赔了个笑，急忙捂住孩子的嘴，将人带进了拥挤的人群。

    陆拾青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由笑了笑，随即又将目光投向那支逐渐靠近的队伍。

    走在最前方的是几名手持灯笼的人。

    灯笼里燃着橙黄色的火焰，映得他们脸上的鬼面忽明忽暗，再往后，是一辆缓缓驶来的木车，车上立着一尊足有两人高的鬼王像。

    那鬼王黑脸獠牙，头顶两只弯曲的长角，手里还握着一柄染红的钢叉，随着木车颠簸，模样显得格外狰狞。

    陆拾青看着那副怪模怪样的装扮，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在寺庙中见到的闻汐。

    青黑色的鳞片，狰狞的鬼纹，还有唇间露出的獠牙。

    那个浑身浴血的怪物站在尸体之间，冷冷望向他的模样，直到此刻依旧清晰地留在他记忆深处。

    陆拾青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闻汐脸上。

    闻汐今日穿着那件月白色长袍，清冷的眉眼被暖黄色的灯火映照着，依旧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可陆拾青知道，这副平静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他盯着闻汐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闻汐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

    “怎么？”

    陆拾青立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

    闻汐微微蹙眉。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烦。

    “有话就说。”

    陆拾青知道，若是直接问出来，闻汐多半会不高兴。

    可他实在好奇，犹豫许久，还是没能忍住。

    “闻汐，你的原身……是什么妖？”

    话音落下，闻汐的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鼓声依旧喧闹，百姓的欢呼声也一阵接着一阵。

    可在那一刻，陆拾青却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闻汐转过脸，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陆拾青心头一紧，连忙补充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