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个时辰，他便会探查一次闻汐的识海。

    那里依旧空旷而黑暗。

    唯有识海最深处，悬浮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魂光。

    陆拾青将自己的神识铺在魂光周围，小心地护着它，不让外界任何力量靠近。

    有时，他会对着那点魂光说话。

    魂光从未回应过。

    陆拾青也不在意。

    “你现在听不见，等以后醒了，我再说一遍。”

    他说完，神识轻轻碰了一下那点魂光。

    魂光被他碰的晃了晃。

    陆拾青守了片刻，确定它没有继续黯淡，才缓缓退出闻汐的识海。

    殿外传来一阵迟疑的叩门声。

    “陆公子。”

    来人似乎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有要事禀报。”

    床榻四周的帷幔自行垂落。

    数重幻境随之合拢，将闻汐连同整张床一并藏入其中。

    除了陆拾青，没有人能够看见阵法后的景象。

    即便有人强行闯入寝殿，能找到的也只会是一张空床。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向殿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黑甲的魔将。

    陆拾青问：“出了什么事？”

    魔将禀报道：“浮屠殿与赤冥殿召集旧部，封锁了通往主宫的三条长廊。”

    “十二城中，也有四位城主带人进了魔宫。”

    “他们说……”

    陆拾青神情平静：“说什么？”

    “他们说，尊上已经死在正道手中，魔宫不能一直群龙无首，今日应当重新选出魔尊。”

    诛魔台发生的一切，早已传遍修真界。

    魔尊玄寂被诛魔阵撕碎神魂，当场伏诛。

    这个消息传回魔域以后，那些原本被闻汐以实力压服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闻汐在时，他们不敢生出半点异心。

    可如今闻汐已死。

    陆拾青虽然带回了他的身体，却从未让任何人靠近寝殿。

    在魔宫众人看来，陆拾青不过是不愿接受道侣身死的事实，才一直守着一具尸体不肯放手。

    况且陆拾青从正道各宗杀出来时，同样受了重伤。

    没有人知道他还剩多少力量。

    魔尊之位空悬，谁都想试一试。

    “他们现在在哪里？”陆拾青问。

    “议事殿，几位殿主已经到了，正在争论应由谁暂代尊位，属下原本想带人将他们赶出去，可守卫之中有不少人临阵倒戈。”

    陆拾青并不意外。

    魔宫从来不是依靠情义维系的地方。

    闻汐杀死前任魔尊以后，以绝对实力坐上尊位，又花了数百年镇压十二城与各方势力。

    那些人臣服的从来不是闻汐本身。

    他们臣服的是他的力量。

    一旦闻汐身死，他们自然会立刻露出獠牙，扑上来瓜分他留下的一切。

    陆拾青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记得闻汐曾经说过，这座魔宫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他不愿意舍弃，也不可能拱手让人。

    如今闻汐只是睡着了。

    身为闻汐的道侣，他自然要替他将这里守好。

    等那个人有朝一日睁开眼，魔宫仍该是原来的样子。

    陆拾青收回视线。

    “走吧。”

    魔将微怔：“您要亲自过去？”

    “他们不是要选新的魔尊吗？”

    陆拾青迈下台阶，衣摆从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上掠过。

    “我去看看。”

    议事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原本属于闻汐的位置空在高阶之上。

    即使今日闯进这里的魔修各怀心思，也无人敢真的登上长阶。

    浮屠殿殿主坐在左侧首位。

    他生得高大魁梧，颈侧布满暗红魔纹，宽阔手掌搭在膝上，每一根手指都戴着漆黑骨戒。

    赤冥殿殿主坐在他对面。

    其余人则各自占据一方。

    “尊上已经陨落，魔宫不能继续封锁消息。”

    “正道宗门如今同样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无力攻入魔域，正是重新整顿十二城的最好时机。”

    “话说得好听。”有人冷笑，“你带了三百名死士进宫，难道只是为了商议如何整顿十二城？”

    “诸位今日既然来到这里，谁又比谁干净？”

    “魔尊之位，有能者居之。”

    “当年玄寂也是杀死前任魔尊，才坐上这个位置，如今他既然死了，自然该重新定下尊主。”

    提到玄寂二字时，大殿里的声音稍稍低了几分。

    积压数百年的畏惧，不会因为闻汐身死便立即消失。

    众人下意识看了一眼空悬的尊位。

    就在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议事殿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

    陆拾青自殿外走了进来。

    浮屠殿殿主眯起眼睛。

    “陆公子。”

    他虽然开口称了一声公子，却没有起身行礼。

    其余人也仍旧坐在原处。

    陆拾青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向高阶。

    赤冥殿殿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今日是魔宫内部议事，陆公子既非殿主，也不掌十二城，恐怕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拾青脚步未停。

    “我是魔尊的道侣。”

    他说得平静。

    “魔宫的事，便是我的事。”

    “道侣？”

    人群中有人嗤笑出声。

    “尊上活着时，诸位自然愿意承认这层身份，可如今尊上已死，陆公子又凭什么干涉魔宫？”

    陆拾青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在那张空悬的尊位前停下。

    扶手上还留着闻汐经年累月凝聚出的魔气。

    陆拾青伸出手，指尖在冰冷黑石上轻轻碰了一下。

    闻汐坐在这里时，总是显得漫不经心。

    有时会靠在椅背上，垂着眼听下方众人禀报。

    若是觉得不耐烦，便会屈起手指，轻敲两下扶手。

    那时整座大殿都会立即安静。

    陆拾青没有坐进尊位。

    他只在旁边拉过一张稍矮的座椅，转身坐下。

    浮屠殿殿主脸色沉了下来。

    “陆公子这是何意？”

    陆拾青抬眼望向殿中众人。

    “没什么，听一下你们的计划。”

    无人开口。

    片刻后，浮屠殿殿主缓缓站起身。

    “既然陆公子主动来了，有些话便正好说清楚。”

    “玄寂已经死了。”

    “即使你不肯将他的尸身交出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陆拾青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死。”

    浮屠殿殿主并不相信。

    “诛魔阵下，从来没有活口。”

    “修真界各宗数千双眼睛亲眼看着他神魂俱灭，陆公子何必自欺欺人？”

    陆拾青没有解释。

    闻汐残魂尚存的消息绝不能泄露。

    眼前这些人，是不会允许旧主重新醒来的。

    “他会回来。”陆拾青道，“在那以前，魔宫由我代管。”

    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凭你？”

    “当初尊上愿意纵着你，是他的私事，我等可没有奉你为主。”

    “想要管理魔宫，只凭道侣的身份还不够。”

    浮屠殿殿主抬起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兵刃出鞘声。

    数百名魔修已经封死议事殿四周，浓郁魔气自门窗间渗入，很快将殿顶遮蔽。

    “尊上在时，我们自然奉他为主，可魔宫从来只有强者才能坐稳。”

    “你若想替他守住这里，便该先问问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拾青垂下眼：“我知道了。”

    浮屠殿殿主眉心一皱。

    下一刻，大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整齐包围议事殿的数百名魔修像是同时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呼与兵刃碰撞声顷刻乱成一片。

    “怎么回事？”

    赤冥殿殿主猛地转身。

    殿门还开着。

    从里面看去，外面却不再是熟悉的长阶。

    无边黑暗取代了宫墙与天幕。

    那些被他们带入魔宫的下属正在黑暗中仓皇奔逃。

    可无论逃往哪个方向，他们最后都会重新回到殿门之前。

    一道道青白光线从虚空垂落，缠住他们的手脚。

    有人挥刀斩断光线。

    断口却化作更多细丝，顺着兵刃爬上手臂，顷刻封住经脉。

    数百名魔修接连倒地。

    有的人身体还在原处，神魂却已经坠入更深的幻境。

    他们仿佛看见了自己最恐惧的景象，脸色惨白，口中不断求饶。

    大殿内的人终于意识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