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城主同时运转魔气。

    可他们刚一抬手，脚下地面便荡开一圈涟漪。

    黑石砖块变得如同水面。

    众人的双脚无声陷入其中。

    浮屠殿殿主脸色骤变，猛地轰出一掌。

    狂暴魔气撕开地面。

    大殿却没有因此崩塌。

    被他击碎的石砖化作无数镜片，每一块镜面中都倒映着一个陆拾青。

    镜中人同时抬起眼。

    青白灵光轰然亮起。

    浮屠殿殿主只觉得识海一震。

    等他重新看清四周时，殿中已经空无一人。

    高阶、尊位、墙壁，全都消失了。

    他独自站在一座染血刑台中央。

    十二根石柱在四周缓缓升起。

    沉重锁链摩擦着地面，一点点朝他爬来。

    浮屠殿殿主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是幻境。

    可锁链缠上脚踝时，那股冰冷与刺痛却真实得可怕。

    “陆拾青！”

    他怒吼一声，周身魔气轰然爆发。

    锁链顷刻崩断。

    然而断裂声尚未消失，更多石柱便从地底升起。

    密密麻麻的镇魂锁铺满视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浮屠殿殿主终于变了脸色。

    现实之中，他仍站在议事殿中央。

    高大的身体僵立不动，额角青筋突起，眼神已经彻底失去焦距。

    赤冥殿殿主看见这一幕，再也顾不上其他。

    “一起出手！”

    数十名魔修同时祭出法器。

    各色魔光尚未真正成形，陆拾青的手指便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整座大殿在刹那陷入死寂。

    所有魔气停在半空。

    飞出的法器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定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青白光芒从陆拾青脚下蔓延，沿着一级级长阶向下流淌。

    所过之处，空间层层折叠。

    那些站起来的魔修明明还在殿内，身影却被分割进无数重不同空间。

    他们能够看见彼此。

    却无法听见声音，也无法碰触任何人。

    有人试图强行撕开空间。

    手掌刚刚触及那层屏障，数柄长剑便从身后无声浮现。

    冰冷剑锋抵上后心、咽喉与眉心。

    再向前一寸，便足以同时摧毁肉身与神魂。

    那人顿时僵住。

    陆拾青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慢扫过。

    “魔尊在时，你们听他的话。”

    “他如今受伤昏睡，便由我替他下令。”

    “谁有异议？”

    陆拾青抬起手。

    抵在众人要害处的长剑同时向前。

    锋刃划破衣袍与皮肤。

    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尖落下，又在接触地面以前消失无踪。

    死亡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意识到，陆拾青并不是在恐吓他们。

    陆拾青若想杀他们，甚至不需要从那张椅子上起身。

    赤冥殿殿主最先散去魔气。

    他扔下手中法器，单膝跪地。

    空间阻隔随之消失。

    “属下愿听陆公子号令。”

    有了第一个人，其余人的抵抗便迅速溃散。

    一件件法器落在地面。

    方才还站在浮屠殿殿主身后的魔修接连跪下。

    “属下愿听陆公子号令。”

    “愿听陆公子号令。”

    声音逐渐连成一片。

    那些始终观望的人也不再迟疑，纷纷起身离座，在长阶下俯首行礼。

    陆拾青道：“今日带入主宫的人全部退出去。”

    “各殿私兵不得靠近寝殿，十二城城主无召不得入宫。”

    “修复被毁的防护阵，将所有出入口重新封锁。”

    “魔宫上下，若再有人散布尊上已死的消息，废去修为，逐出魔域。”

    一道道命令落下。

    跪在殿中的魔修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陆拾青抬手收回覆盖整座大殿的幻境。

    凝固的魔气轰然溃散，殿外景象也恢复原样。

    “都退下吧。”陆拾青说。

    众人恭敬行礼，再也没有来时的嚣张。

    陆拾青没有继续停留。

    他离开议事殿，沿着长廊快步向寝殿走去。

    陆拾青挥开幻境，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向闻汐颈侧。

    微弱脉搏很快从指腹下传来。

    陆拾青闭了闭眼。

    “我回来了。”

    他重新握住闻汐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对方指缝。

    “外面有些人不听话，已经处理好了。”

    闻汐安静地躺着。

    陆拾青俯下身，将脸贴在他掌心，眷恋地轻轻蹭了一下。

    “你的东西，我会替你守好。”

    “魔宫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记忆1

    不知过去多久，闻汐终于睁开了眼。

    识海深处的黑暗缓慢退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声音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像隔着一层厚重水幕，又像从漫长梦境之外传来。

    闻汐想要睁眼，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意识仍旧混沌。

    有时能听见那个人说话，有时又会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缕温和的力量始终护在神魂周围，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那点微弱魂光。

    那力量并不属于他。

    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安心。

    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沉入黑暗，又一次次从声音中醒来。

    “闻汐，今天外面下雪了。”

    “魔域居然也会下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

    “不过这里的雪不太好看，黑乎乎的，落在宫墙上也不会融化，还是不要看了。”

    “我可以在幻境里给你造一场雪。”

    那人似乎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没过多久，却又重新安静下去。

    “你什么时候才会醒？”

    这句话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沉默。

    闻汐在沉默中听见了极轻的呼吸声。

    那声音靠得很近，仿佛有人正守在他身边，连睡着时也不曾真正放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一个月，还是一年？

    神魂深处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

    终于，沉寂已久的魂光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神识从其中探出，沿着残破的识海缓慢扩散。

    先是空荡荡的黑暗。

    随后，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

    手指冰冷，四肢沉重，经脉像被无数利刃割裂过，哪怕只是呼吸，也牵扯出细微而绵长的疼痛。

    闻汐尝试着动了一下。

    床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闻汐？”

    声音骤然靠近。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微微发抖，力道却克制。

    闻汐的睫毛轻轻颤动。

    昏暗视线里，最初只有模糊的光影。

    那道身影坐在床边，衣袍上沾着淡淡药香，眼下覆着浓重青色，清俊的脸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直到闻汐真正睁开眼，陆拾青才猛地站起身，俯身凑了过来。

    “闻汐，你醒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闻汐看着他。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眉眼温和，神情紧张，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小心翼翼。

    他靠得很近，近到闻汐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陌生，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闻汐没有说话。

    陆拾青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握着闻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闻汐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陆拾青的呼吸顿时停住。

    “你还记得我吗？”

    闻汐望着他，眼神依旧空白。

    记忆像被一场大火烧毁，只剩下大片无法触及的灰烬。

    他努力回想。

    眼前的人、熟悉的声音、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道藏在神魂深处，始终没有消散的联系。

    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对自己很重要。

    可他想不起对方是谁。

    也想不起自己是谁。

    陆拾青等待了片刻，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勉强弯了弯唇角，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你刚醒，神魂还没有恢复，记忆可能需要慢慢找回来。”

    “我可以等。”